01
我们村后头有座矮山，叫老鳖山。山不陡，就是石头多，长不出好庄稼，净是些野酸枣和疙针林子。山脚下住着一户人家，男的叫王德贵，女的叫什么我没记住，都喊她贵婶。
贵婶嫁到王家庄那年是腊月，下着大雪。我娘去喝喜酒，回来说新媳妇屁股大，准能生儿子。这话在村里传开了，谁都等着看王德贵家添丁。
可一年过去，两年过去，贵婶的肚子没动静。
第三年，她怀上了。村里人都说，瞅瞅，我说啥来着。结果生下来是个闺女，取名叫王改弟。
改弟三岁那年，贵婶又怀了。这回她到处求神拜佛，喝了不少苦药汤子，闻着就想吐的那种。生下来还是闺女，取名叫王再弟。
王德贵那张脸，一年比一年黑。他家是外来户，就他一根独苗，他爹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德贵啊，咱这一支可不能断在你手里。这话跟石头似的压着他。
再弟满月那天，我没见放鞭炮。倒是听说贵婶坐在灶台边上，往灶膛里添柴火，添着添着就掉眼泪。火星子噼啪响，映得她脸上红一块黑一块。
后来好几年，贵婶再没怀上。村里人背后嚼舌头，说王家祖坟没埋好，该找风水先生看看。也有人说，是贵婶命里不带儿，强求不来。
王德贵不信命。他开始往山上跑，找那些采药的、打猎的，问人家有没有什么偏方。有一回他拎着两瓶酒，去隔壁村找一个据说会看事的老太太。那老太太八十多了，眼睛半瞎，坐在炕头上抽旱烟。
老太太听了他的事，吧嗒吧嗒抽完一锅烟，说：“你这事难办。”
王德贵把酒搁在炕沿上，说：“大娘，您给指条路。”
老太太说：“有些东西，得有东西换。”
王德贵问：“换啥？”
老太太不说话了，摆摆手让他走。
他回来跟贵婶学了这个话。贵婶当时正喂鸡，手里的苞谷撒了一地，老母鸡扑棱着翅膀抢着啄。她愣了半天，说：“那咱拿啥换？”
王德贵没吭声。
02
再弟四岁那年，贵婶又有了。
这回她哪儿都不去，就窝在家里养胎。村里那些长舌妇来串门，她也不咋搭腔，就摸着肚子，眼珠子直愣愣看着墙。有人跟我娘说，贵婶这回魔怔了，怕不是怀儿子怀出病来了。
我娘说：“盼了十来年了，换你也魔怔。”
那年生了个小子。七斤六两，哭声响得半道街都能听见。王德贵站在院子里，对着他爹娘坟头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小子取名叫王传宗。
洗三那天，王家摆了三桌酒。我跟着我娘去吃席，见着改弟和再弟俩丫头，缩在灶屋角落里，端着碗喝粥。改弟七岁了，扎着两个小揪揪，脸黄黄的，瘦得跟麻秆似的。再弟四岁，还没桌子高，站在姐姐旁边，眼巴巴看着堂屋里那些男人们喝酒划拳。
贵婶抱着传宗，在堂屋里坐着，脸上笑开了花。那是我头一回见贵婶笑成那样，眼睛眯成一条缝，嘴都合不拢。
后来出了件事。
传宗满月那天夜里，贵婶起来喂奶，发现传宗脸色青紫，喘不上气。她吓得嗷一嗓子，王德贵光着脚跳下炕，抱着孩子就往村医家跑。村医姓刘，是个老头，半夜被砸开门，看了看说，孩子喉咙里有东西卡住了，再晚一步就没了。
王德贵问咋回事。刘医生说，你们给孩子喂啥了？
贵婶说没喂啥，就喂奶。
刘医生说那就怪了。
回去以后，贵婶越想越不对。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天快亮的时候，忽然坐起来，光着脚下炕，走到两个闺女睡的屋。
改弟和再弟挤在一张小床上，盖着打补丁的被子。贵婶掀开被子，把俩孩子翻过来，借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看见改弟嘴角有块没擦干净的、黄白色的东西。
她把改弟拽起来，问：“你吃的啥？”
改弟吓醒了，愣愣地看着她，说不出话。
贵婶又拽再弟。再弟哇地哭了，说：“姐姐……姐姐给我吃的……”
改弟这才说，是弟弟吐出来的奶糕。弟弟吐在炕上，她用纸包了，想扔出去，再弟饿，哭着要吃，她就给她吃了。
贵婶愣了半天，抬手给了改弟一巴掌。改弟没躲，也没哭，就低着头站着。再弟吓得不敢哭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这
最新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