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往心里去。这会儿想起来，忽然觉着有些不妥。
破韵？韵是能破的么？
正想着，楼下又有人喊。我探头一看，是赵掌柜。他气喘吁吁地爬上来，一进门就说：“老沈，大事不好！”
“怎么了？”
“你知道那个李慕白么？就是今天来找你那个？”
“知道，怎么了？”
赵掌柜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擦着汗说：“他祖父，李愚庵——你知道是谁么？”
“谁？”
“当年跟王世贞论战的李愚庵！嘉靖年间的大名士！他的诗集，你敢改？”
我手里的笔“啪”地掉在了桌上。
李愚庵！嘉靖朝的文章巨公，跟王世贞打了十几年笔墨官司的那位！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李慕白一进门，我就该想到的——姓李，金陵人，祖父是大名士，除了李家还有谁？
可不对啊。李愚庵的诗，我年轻时读过，不是这个水平啊。虽说当年跟王世贞论战输了一筹，可也是实打实的名家，怎么会写出这样……这样平平无奇的诗来？
我抓起那叠稿子，又翻了几页。越翻越糊涂。
难道是我记错了？还是这些诗是李愚庵少年时的习作？
赵掌柜看我发呆，叹口气说：“老沈，这事你打算怎么办？”
“我……”
“依我说，你赶紧把稿子还给人家，就说……就说自己眼力不济，不敢妄加评点。这事就算过去了。”
我摇摇头：“已经答应了人家，怎能反悔？”
“那你真打算改？李愚庵的诗，你改得动？”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改的不是李愚庵的诗，是诗里的毛病。不管是李愚庵还是张愚庵，毛病就是毛病，改不得么？”
赵掌柜瞪着我看了半天，最后摇摇头：“你呀，你呀……我不管了，你自己看着办吧。”说完就下楼去了。
2 码头论道规矩之争
我坐在窗前，一直坐到天黑。
运河里的船都靠岸了，船上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像一条星星点点的长龙。我想起当年初入这行时，师父教我的那些话。
师父姓周，苏州人，一辈子没考中功名，靠替人校书糊口。他教我的第一件事，就是背韵书。
“韵书是死的，人是活的。可活人得先弄懂了死规矩，才知道怎么活。”师父说这话时，手里的红木戒尺敲着桌面，“啪、啪、啪”，一声一声，像敲在我心上。
“作诗的人，可以随心所欲，那是他的本事。可校正人不行。校正人守的是规矩，规矩乱了，诗就乱了。诗乱了，人心就乱了。人心乱了，这世道……”他没说完，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年我还年轻，不太懂他为什么叹气。后来慢慢懂了。
师父死的那年，是万历四十八年。那一年，皇帝驾崩，新君登基，朝廷里乱成一锅粥。师父躺在床上，拉着我的手说：“守拙啊，咱们这行当，看着不起眼，其实关系大着呢。诗是啥？诗是人心。人心正了，诗就正。诗正了，世道才有救。你……你好自为之。”
说完这话，他就咽了气。
我守了他三天三夜，然后收拾行囊，来到苏州，在这间阁楼里一住就是二十年。
二十年里，我校正过的诗集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有功成名就的达官贵人，有郁郁不得志的穷酸秀才，也有闺阁里的才女，青楼里的歌妓。不管谁来，我都一视同仁——诗里的毛病，该改就改，该说就说。得罪过不少人，也交过几个朋友。
可这回不一样。这回是李愚庵。
我点起灯，又把那叠稿子翻了一遍。这回看得仔细，一页一页，一行一行，每个字都琢磨过去。
看到后半夜，我终于发现了一个问题。
这稿子，不是李愚庵的亲笔。
字迹是李慕白的馆阁体，这不用说。可有些地方，墨色深浅不一，有明显的涂改痕迹。我凑到灯下细看，发现那些涂改的地方，都是把原来的字涂掉，换上别的字。
换上的是什么字呢？都是些更“新奇”、更“出格”的字。
譬如那首《江楼感怀》，原来的第三句是“故园东望路漫漫”，被改成了“故园东望三千里”。“路漫漫”是寻常说法，虽则平淡，却没什么毛病。“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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