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就不同了——三个仄声字连在一起，读起来拗口，而且“三千”这种数目字入诗，太过直白，少了含蓄的意味。
又譬如那首《夜读》，原来的末句是“月明千里照书房”，被改成了“月明千里照心肠”。“书房”改成“心肠”，意思上倒是深了一层，可“心肠”二字，终究不雅。
我越看越糊涂。这些涂改，是谁干的？如果是李慕白改的，他为什么要改？如果是别人改的，稿子怎么会在李慕白手里？
我正想着，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探头一看，运河边的码头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群人。有提灯笼的，有举火把的，吵吵嚷嚷地围成一圈。中间站着个人，正在大声说着什么。
我听不清他说什么，只隐约听见几个字：“……破韵……新诗……性灵……”
性灵诗派？
我披上衣服，下楼去看。
走近了，才看清中间站着的是个年轻人，穿着件很时兴的道袍，头上戴着幅巾，正在高谈阔论：
“……作诗讲究格律，那是唐宋人的事！咱们大明两百年，早该有自己的规矩了！韵是什么？韵是束缚！破韵才能出新意，出新意才能见性灵！你们看看唐诗，李白杜甫，哪个是让韵书捆住手脚的？”
有人问：“那依你之见，该怎么作诗？”
年轻人一挥手：“想怎么写就怎么写！想怎么押韵就怎么押韵！只要情真意切，哪怕不押韵，也是好诗！”
周围一片叫好声。
我站在人群外头，看着那年轻人，忽然想起一个人来。
袁宏道。
公安派的袁宏道。当年他也是这么说的——独抒性灵，不拘格套。可那是几十年前的事了。袁宏道死后，公安派也就散了。如今又冒出来个“性灵诗派”，唱的还是一样调子。
我正想着，那年轻人忽然看见了我。
“这位老先生，”他冲我拱拱手，“可是有什么高见？”
众人纷纷回头看我。我想走，却被人群挡住了。
“老先生但说无妨。”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敢问足下，可曾读过《平水韵》？”
年轻人一愣：“《平水韵》？那是宋人的东西，读它作甚？”
“足下说要破韵，可知道韵是什么？要破的又是什么？”
年轻人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我继续说：“韵不是凭空来的。自陆法言《切韵》以降，历代韵书，都是根据时人语音编订的。唐宋人作诗用《唐韵》，咱们作诗用《平水韵》，各有各的道理。你说要破韵，可韵都认不全，破什么？怎么破？”
周围静了下来。
年轻人涨红了脸：“老先生这话，是说我不知韵了？”
“不敢。只是请教。”
年轻人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笑了：“我知道了，老先生是做校正的，靠韵书吃饭，自然要替韵书说话。可你有没有想过，韵书是死的，诗是活的。你用死规矩去套活诗，这不是刻舟求剑么？”
我也笑了：“足下说得是，诗是活的。可活的树，也得有根。根是什么？根就是规矩。规矩不是捆人的绳子，是让人站得住脚的地基。没有地基，再高的楼也得塌。”
年轻人冷笑一声：“老先生这话，我不敢苟同。诗是性灵，是真情，是自由。规矩越多，性灵越少。这道理，老先生不会不懂吧？”
我想了想，说：“足下可曾见过孩子学走路？”
“什么？”
“孩子学走路，先得扶着墙，一步一步地走。走得稳了，才能跑，才能跳。若是刚会站就想跑，十个有九个得摔跤。作诗也是一样。先把规矩学透了，再谈破韵出新。规矩都没学全，就嚷着要破——那不是创新，那是胡闹。”
年轻人脸色变了。
周围的人也窃窃私语起来。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有人一脸茫然。
年轻人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拱拱手：“老先生高论。不过，我还有一事请教。”
“请说。”
“老先生的规矩，是哪来的？”
“自然是师承。”
“师承的规矩，是哪来的？”
“是前人传下来的。”
“前人的规矩，又是哪来的？”
我一愣。
年轻人笑了：“前人的规矩，也是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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