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起？！”何二当家失声叫道，猛地冲过去扶住他，“你、你怎么回来了？你的身体……”
来人正是沙河寨寨主的二儿子，何云起。
帐内几位年长些的药师和陈主事显然也听过他的名字，脸上露出复杂神色。
“是何家那位二公子？”
“听说早年是咱们三江口有名的武道天才，十八岁便蕴气圆满，有望铁骨……”
“可惜啊，几年前外出游历时遭人暗算伏击，丹田气海被破，经脉俱损，成了废人……”
“没想到他没颓废，反而四处拜师学医，这些年行走乡里，治好了不少疑难杂症，倒博了个‘慈心仁手’的名号……”
“他怎么这时候回来了？怕是听闻寨中出事，赶回来的吧……”
低声的议论传入江寒舟耳中，他不由得多打量了何云起几眼。
从武道天才跌落到无法习武的废人，却能转而投身医道，并取得如此声望，此人心性之坚韧，绝非寻常。
何云起轻轻推开何二当家的手，对帐内众人勉强拱手一礼，气息虽弱，声音却清晰坚定：
“陈大人，诸位先生，云起刚回寨子，已知疫情。围寨之事，万万不可！此疫虽诡，但绝非无药可医之绝症！”
陈主事眉头紧皱：
“何公子，你虽有医名，但此症连孙老先生等都束手无策，你又有何凭据断言可医？莫非是顾念乡亲情谊，罔顾大局？”
何云起苍白的面容上浮现一抹潮红，不知是激动还是虚弱，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帐内众人，最后落在帘幕后的方向，一字一句道：
“凭据？就凭我这几日，并非在外游历，而是在上游黑沼泽边缘，探查类似病例！”
“也凭我观此病患之气色、闻其气息、察其环境后，心中已有五分猜测。此非天灾之疫，实乃……人为之毒！且是一种极为阴损，融合了邪毒与某种汲取生人血气精华的诡谲之物！”
“人为？毒？”孙老先生瞳孔一缩，“何公子，此话当真？你可有证据？”
何云起重重咳嗽了几声，从怀中掏出一个用油纸小心翼翼包裹的布包。
打开后，里面是几块颜色暗沉、附着淤泥的植物块茎碎片，以及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
“这是我在黑沼泽边缘一处废弃的祭坛附近发现的腐血藤的残块，以及……某种兽类骨灰与矿物混合的邪异香料痕迹。”
何云起眼神锐利。
“腐血藤本身毒性剧烈，可令人气血衰败，皮肤溃烂生斑。但单纯的腐血藤，绝不会造成时而狂暴力大的症状，更无法解释脉象那诡异的空虚感。除非……有人以邪法炼制！”
他看向陈主事，语气带着恳切与决然：
“陈大人，若是人为投毒，便有解药或破解之法可寻！围寨只会让幕后真凶逍遥法外，让寨中无辜百姓含冤而死！请大人再宽限几日，云起愿以身试险，深入病患之中，详查毒源，配制解药！”
帐内一片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苍白瘦弱、却脊梁挺直的年轻人身上。
从武道天才到医道仁心，如今在故乡蒙难之际，他又拖着残躯毅然站出，指向了一条截然不同的、充满危险却可能蕴含生机的道路。
江寒舟站在角落，看着何云起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光，心中微微一动。
人为之毒？汲取血气？
沙河寨的这场“瘟疫”，水似乎比想象中还要深。
陈主事脸色变幻不定，看着何云起手中的“证据”，又看看帐外暮色中惶惶不安的沙河寨方向，最终，他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拳头，长长叹了口气。
“何公子……既然你如此说，本官便信你一回，也信沙河寨命不该绝。围寨之事，暂缓。但是，”他语气转为严厉，“本官只给你五天时间！五天内，若你不能找到确凿证据，配制出有效药方，控制住疫情……为了临江府，本官也只好行那不得已之事了！”
何云起深深一揖：“多谢大人！五天……足够了。”
夜色如墨，青芦镇客栈的临河单间内。
江寒舟盘膝坐在床上，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进入修炼。
窗外的沙河水声潺潺，混着远处芦苇荡被夜风吹动的沙沙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闭着眼，脑海中却反复回放着白天帐篷里的那一幕。
何云起。
那个面色苍白、身形瘦削，扶着门框喘息，却敢在陈主事下令围寨的绝望时刻挺身而出的年轻人。
帐内众人，包括见多识广的孙老先生、老成持重的曲逢春，甚至那位官威在身的陈主事……在何云起出现并说出“此非天灾之疫，实乃人为之毒”时，眼中流露出的都是震动、钦佩，乃至一丝绝处逢生的希冀。
一个武道被废、转投医道，却不忘乡梓，在危难时刻拖着病体赶回，以专业洞察指出新方向，甚至愿“以身试险”的年轻医者。
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位心性坚韧、仁心仁术的俊杰。
江寒舟当时站在角落，也如同众人一般，静静看着何云起苍白却坚定的脸，听着他条理清晰的分析，心中起初也掠过一丝赞许。
然而，就在何云起情绪激动，拱手作揖，体内气息因咳嗽和激辩而微微紊乱的某个瞬间——
江寒舟的眉心，那属于大器晚成三阶命格带来的远超常人的敏锐感知，像是被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刺了一下。
很微弱，一闪而逝。
但确实存在。
那不是废人该有的气血沉寂，也不是久病之人的虚浮涣散。
那是一道被极其高明的手法层层隐藏起来的……气血流动感。
坚韧，凝实，如同冰层下暗涌的河水，表面平静无波，深处却蕴藏着不容小觑的力量。
那分明是武道有成的象征！
而且，其凝练程度，绝非初入蕴气境可比，至少也是蕴气中后期，甚至……可能更高！
一个据说数年前就“丹田气海被破，经脉俱损，成了废人”的年轻人，怎么可能还有如此凝实隐蔽的气血流动？
要么，当初“被废”的说法就是假的。
要么，他后来有了惊天奇遇，修复了丹田经脉，却秘而不宣。
无论哪一种，这个何云起，都绝不像他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有意思……”江寒舟缓缓睁开眼睛，眸中映着桌上油灯跳动的火光，沉静如水。
沙河寨的疫情扑朔迷离，何云起身怀隐秘修为却伪装成废人医者，临江府陈主事看似焦急却隐隐透着别样的权衡……
这滩水，比浑浊的沙河本身，还要深得多，也浑得多。
其他人为何云起的“奋不顾身”感动，或许是真觉得看到了希望。
但江寒舟只觉得诡异。
一个隐藏了实力的人，主动卷入这种明显麻烦甚至危险的事件，其所图恐怕绝非“仁心仁术”、“拯救乡梓”那么简单。
“不过……”江寒舟轻轻吐出一口气，摇了摇头，“这又关我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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