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
"您知道？！"孙文达的声调高了一截，须眉都在抖，"知道还……"
"去准备吧。"
苏辰把邀帖封好，抬起头，看了孙文达一眼，那眼神平静得像一口枯井，深不见底，叫人不寒而栗。
孙文达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退出去的步伐踉跄，像是后脑勺挨了一锤。
苏辰低下头，继续写第二封邀帖。
他要请的人，是杭州城粮商之首——沈半城。
二
西湖的傍晚很好看。
夕阳把湖面烧成一片焦橙，断桥的石栏上停着几只水鸟，懒洋洋地梳着羽毛。若不是湖堤上蹲着成片衣衫褴褛的灾民，这幅景象几乎可以称得上一个字：美。
但灾民是真实存在的。
他们三三两两地窝在堤边，有的抱着孩子，有的靠着背篓，大多数人只是呆坐着，眼神空洞地盯着湖面，像一排被风雨泡软了的稻草人。
湖边的炊烟已经断了两日。
有个六七岁的孩子在母亲怀里哭，哭声细弱，像只奄奄一息的猫崽，哭了几声就没了力气，只剩细细的抽泣。
就在这时，西湖最宽阔的水面上，一艘三层楼高的画舫缓缓亮起了灯。
不是一盏，是几十盏。
红纱宫灯一排排挂开，将半个湖面都映得橙红，船头的伶人抱着琵琶，叮叮当当试起了弦，清脆的音符一粒粒弹出去，落在暗沉的水面上，轻盈得没心没肺。
画舫里的饭菜香气随着晚风飘出来了。
是油脂烹肉的焦香，混着黄酒的甜气，在湖堤上漫开，如同一根无形的针，精准地插进每一个空腹里。
灾民们僵住了。
那个哭泣的孩子止住了声音，下意识地抬起脑袋，朝着香气来的方向嗅了嗅，随即发出一声更委屈的呜咽，用力抓住母亲的衣角。
他母亲没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眼睛却死死盯着那艘灯火通明的画舫，眼白里的血丝一点一点漫开来。
三
沈半城来了。
他来得很准时，踩着夕阳最后一缕余晖踏上踏板，身后跟着两个管事，一左一右，气派十足。
他今年五十出头，保养得宜，面皮白净，留着两撇精心修剪的短须，穿一件暗纹绸缎的直裰，腰间压着一块羊脂玉，举手投足间带着那种见过大钱、见过大场面的从容——但他的眼睛是商人的眼睛，笑意里藏着精准的算盘珠子，一刻不停地拨。
他进船舱，就看见范仲淹坐在主位上，正举着一只酒盏对着烛火照，神情悠闲，仿佛外头那场饥荒跟他半点关系也没有。
沈半城的嘴角弯出一个客气的弧度，心里却暗暗一紧。
这范知州……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沈掌柜，来了。"苏辰放下酒盏，站起身，亲自迎了两步，伸手一引，"久仰久仰，坐。"
"大人客气。"沈半城在下首坐了，笑眯眯道，"大人相邀，沈某哪敢不来。只是不知大人今日……"
"喝酒。"苏辰简洁地截断他，举起酒壶，亲自给他斟了一盏，推过去，"没别的意思，就是请沈掌柜喝个酒，聊个天。"
沈半城看着那盏酒，没有立刻端起来。
他是做了三十年粮食生意的人，什么官都见过，什么局也都入过，深知天底下没有官府白请商人喝酒的道理，更没有灾荒年间知州在西湖摆宴的道理。
他慢慢转动着手边的酒盏，把范仲淹的神情看了又看。
——这个人笑得太自然了。
自然到有点可疑。
"大人抬价的告示，沈某拜读了。"他试探着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困惑，"说实话，沈某做了半辈子粮食买卖，还是头一回见官府鼓励涨价的。"
"所以呢？"苏辰端起自己那盏酒，轻描淡写地啜了一口。
"所以……沈某有些看不懂大人的路数。"
"有什么看不懂的。"苏辰放下酒盏，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了两下，语气随和得像在聊家常，"杭州缺粮，粮价高，外地商人来卖粮有得赚，他们就会来，粮食就会多，多了价格就会稳。这不是明摆着的事？"
沈半城不动声色地听着，心里把这番话拆开来掂量了一遍。
道理他懂。但这个范仲淹懂，就很有意思了。
"大人说的是。"他客套地应了一声，随即话锋一转，"只是下官听说，朝中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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