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澜来道谢的事,当天就传遍了后宫。
女帝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御书房批奏章。她放下笔,沉默了片刻,然后问身边的內侍:“皇太女怎么说?”
內侍恭声答道:“回陛下,皇太女让澜主子起来了,还说‘姐妹之间,两清了’。”
女帝挑了挑眉。
“就这些?”
“就这些。”
女帝沉吟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意味不明。
“这孩子,”她说,“倒是大度。”
內侍不敢接话。
女帝没再说什么,继续批奏章。
可她的心思,已经不在那些奏章上了。
云昭。
这个女儿,她越来越看不透了。
太庙那日,她以为云昭必死无疑——不是因为她信了那些“谋反”的罪名,而是因为她太了解这个女儿。
云昭太傲了。
傲到不屑解释,不屑求饶,不屑在任何人面前低头。
可那天,云昭跪在殿前,拿着匕首对着自己的心口,问她“您信女儿吗”。
那双眼睛里的泪光,那一声带着哽咽的问话,让她这个当娘的,心都碎了。
然后是刘安的事。
她什么都没做,只是“恰好”看见了一些东西,“恰好”告诉了她。可刘安倒了,账册翻出来了,云澜禁足了。
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沾。
再然后是替云澜求情。
那一跪一哭一席话,说得她这个当娘的,心里又酸又软。
这孩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不,不对。
不是会说话。
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
女帝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云昭小时候。
那时候的云昭,跟现在完全不一样。
骄傲,直接,锋芒毕露。谁欺负她,她就打回去。谁说她坏话,她就怼回去。从不拐弯抹角,从不虚与委蛇。
凤君说,这孩子像她,太直,得磨。
可没等磨,凤君就走了。
这些年,她看着云昭慢慢长大,慢慢学会收敛锋芒,慢慢学会藏起情绪。她以为那是成长,是好事。
可今天她才意识到,这孩子藏得太深了。
深到她这个当娘的,都看不透了。
“陛下?”
內侍小心翼翼的声音响起。
女帝睁开眼睛。
“何事?”
“回陛下,周将军求见。”
“让他进来。”
周牧野大步走进来,单膝跪地行礼。
“臣参见陛下。”
“起来。”
周牧野站起身,垂手而立。
女帝看着他,问:“查得怎么样了?”
周牧野摇摇头:“裁缝铺那边,还是没有进展。那日去订做龙袍的人,戴着斗笠,看不清脸。付的是碎银子,查不出源头。刑部那边审了所有可能接触过刘安的人,没人知道那龙袍是怎么进来的。”
女帝沉默片刻,忽然问:“你觉得,是刘安自己干的吗?”
周牧野一愣。
“这……”
“说实话。”
周牧野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臣觉得,不像。”
“哦?”
“刘安跟了陛下二十年,一直本本分分。就算他贪墨,也是为了银子,为了养老。谋害皇太女这种掉脑袋的事,他没理由自己干。”
女帝点了点头。
“继续说。”
“臣觉得,刘安背后有人。那人许了他好处,让他办事。事情败露后,又杀他灭口。”
“那人是谁?”
周牧野沉默。
女帝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不说,朕替你说——是柳贵君,对吗?”
周牧野跪下:“臣不敢妄言。”
“起来。”女帝挥了挥手,“朕又没怪你。”
周牧野站起来,低着头,不敢说话。
女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换了个话题。
“周牧野,你觉得皇太女这个人怎么样?”
周牧野一愣。
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个更难回答。
“臣……臣不敢妄议。”
“朕让你说。”
周牧野沉默片刻,终于开口。
“臣觉得,皇太女殿下……很聪明。”
“聪明?”
“是。”周牧野斟酌着用词,“太庙那日,臣也在场。臣本以为殿下必死无疑,可殿下几句话,就让陛下动了恻隐之心。刘安的事,殿下什么都没做,只是说了几句话,刘安就倒了。臣……”
他顿了顿,还是说了。
“臣觉得,殿下比臣想的有手段。”
女帝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觉得,她是好是坏?”
周牧野摇头:“臣不知。臣只知道,殿下若是想对付谁,那人大概没什么好下场。”
女帝沉默了很久。
久到周牧野以为自己说错话了,她才开口。
“周牧野,朕交给你一个任务。”
“陛下请吩咐。”
“从今天起,你派人暗中保护皇太女。不要让她知道,也不要让任何人发现。”
周牧野一愣:“陛下是怕有人对殿下不利?”
女帝没回答。
她只是看着窗外的天,目光幽深。
“去吧。”
周牧野领命而去。
御书房里只剩下女帝一个人。
她坐了很久,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凤君,”她喃喃道,“你女儿,长大了。”
第二天一早,云昭照例去御书房请安。
她刚进门,就发现今天的气氛不对。
御案上堆着厚厚的奏章,比平时多了三倍不止。女帝坐在案后,眼下有些青黑,显然是一夜没睡。
“母皇?”云昭走过去,“您一夜没睡?”
女帝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苦笑着摇了摇头。
“边关急报,北境蛮族又开始骚动了。朝中那些老臣,一个个只会说‘陛下圣裁’、‘陛下定夺’,没一个能拿出点实际办法来。”
云昭看了一眼那堆奏章,没说话。
女帝看着她,忽然说:“云昭,你来。”
云昭走过去。
女帝从案上抽出一份奏章,递给她。
“你看看这个。”
云昭接过,低头看起来。
这是北境守将发来的急报。蛮族集结了三万骑兵,在边境烧杀抢掠。守将请求朝廷增兵、增粮、增饷,否则边境危矣。
云昭看完,抬起头。
“母皇的意思是?”
女帝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朕想听听你的想法。”
云昭沉默片刻,开口了。
“蛮族每年入冬前都会南下劫掠,这是惯例。可今年集结三万人,确实比往年多。女儿觉得,这里头有两个可能。”
“说。”
“一是蛮族内部出了变故,新首领需要立威,所以大举南下。二是有人给了他们底气,让他们觉得今年能捞到大的。”
女帝的眼睛亮了一下。
“继续说。”
“若是前者,只需增兵固守,拖到冬天,他们自然退去。若是后者……”云昭顿了顿,“就得查清楚,谁给他们的底气。”
女帝点了点头。
“那你觉得,是前者还是后者?”
云昭摇头:“女儿没有更多情报,不敢妄断。”
女帝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赞赏。
“不错。知道分寸,不妄下结论。”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可朝中那些人,不管这些。他们只知道吵,吵着要增兵,吵着要撤兵,吵着要和亲,吵着要开战。没一个能静下心来想想——蛮族为什么要打?打完了会怎样?不打又怎样?”
云昭没说话。
女帝转过身,看着她。
“云昭,从今天起,你帮朕处理这些事。”
云昭愣住了。
“母皇?”
“朕累了。”女帝摆摆手,“这些奏章,你拿去看。该批的批,该驳的驳。拿不准的,再来问朕。”
云昭站在那里,一时没动。
女帝看着她,忽然笑了。
“怎么?不敢?”
云昭抬起头,对上女帝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信任,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考验。
云昭弯起嘴角。
“女儿有什么不敢的?”
她走上前,把那份急报放回案上,然后拿起那一摞奏章,抱在怀里。
“母皇放心,女儿不会让您失望的。”
女帝看着她,目光复杂。
“云昭,”她轻声说,“你知道朕为什么让你做这些吗?”
云昭摇头。
女帝沉默片刻,开口了。
“因为朕信你。”
云昭的睫毛颤了颤。
女帝继续说:“太庙那日,你说让朕信你。朕说了,朕信。可那时候,朕心里其实还有疑虑——朕信的,是自己的女儿,还是自己的愧疚?”
云昭没说话。
“这些天,朕一直在看。看你如何应对刘安的事,看你如何对待云澜,看你如何在朝中那些老狐狸眼皮底下,一步步站稳脚跟。”
女帝走到她面前,看着她。
“朕现在可以告诉你——朕信的,是你这个人。”
云昭抱着奏章,站在那里,眼眶微微泛红。
“母皇……”
“行了。”女帝拍拍她的肩,“别在这儿煽情了。那些奏章,明天一早朕要看到批好的。去吧。”
云昭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女儿告退。”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身后传来女帝的声音。
“云昭。”
她回头。
女帝站在窗边,阳光落在她身上,给那张威严的脸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好好做。朕等着看你大放异彩。”
云昭弯起嘴角。
“是。”
回寝宫的路上,系统忍不住开口。
宿主,女帝这是……
“试我。”
试您?
“嗯。”云昭抱着奏章,慢慢走着,“她想知道,我到底能不能当得起这个皇太女。”
那您……
“我让她知道。”
云昭弯起嘴角。
“系统,你知道刚才我最感动的是什么吗?”
什么?
“她说,她信的是我这个人。”
云昭抬头看着天,目光有些悠远。
“从小到大,没人跟我说过这话。”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
宿主……
“行了,”云昭打断它,恢复了平常的语气,“别煽情了。干活。”
她抱着奏章,大步走回寝宫。
那天夜里,云昭寝宫的灯,亮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她抱着批好的奏章,去了御书房。
女帝正在用早膳,见她进来,挑了挑眉。
“批完了?”
“批完了。”
云昭把奏章放在案上,整整齐齐的,分门别类。
“增兵的,女儿准了,但只准增五千,不是三万。理由是——蛮族骑兵来去如风,增兵太多也追不上,反而消耗粮草。不如增五千精锐,加固城防,以守代攻。”
女帝点了点头。
“撤兵的,女儿驳了。理由是——边境百姓也是东凰子民,不能弃之不顾。”
女帝又点了点头。
“和亲的,女儿也驳了。理由是——东凰立国百年,从未向蛮族低头。若开了和亲的先例,往后年年都得和亲,何时是个头?”
女帝笑了。
“开战的呢?”
云昭顿了顿。
“开战的,女儿没批,也没驳。”
“哦?”
云昭从那一摞奏章里抽出一份,递过去。
“这是周将军的折子。他说,与其被动防守,不如主动出击。趁蛮族还没集结完毕,先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女帝接过,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着她。
“你怎么想?”
云昭沉默片刻,开口了。
“女儿觉得,周将军说得有道理。可时机不对。”
“怎么说?”
“现在是秋天,蛮族南下,是来抢粮的。他们拖不起,拖到冬天,大雪封山,他们就回不去了。可咱们拖得起。只要守住城池,拖上一个月,他们自己就退了。”
她顿了顿,继续说。
“可若是主动出击,赢了还好,输了,边境就门户大开。那时候,就不是三万骑兵的事了,而是整个北境都要遭殃。”
女帝看着她,目光里满是赞赏。
“说得好。”
她站起身,走到那一摞奏章前,随手翻了翻。
每一份都有批注,字迹工整,条理清晰。该准的准,该驳的驳,拿不准的,还在旁边注明了“请母皇定夺”。
女帝抬起头,看着云昭。
这孩子眼下有些青黑,显然是一夜没睡。可她的眼睛还是亮亮的,像是有光在里面。
“累吗?”
云昭摇摇头:“不累。”
女帝笑了。
“行了,回去睡吧。下午再来,还有一堆呢。”
云昭弯起嘴角。
“是。”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身后传来女帝的声音。
“云昭。”
她回头。
女帝站在案后,看着她,目光柔和。
“朕没看错人。”
云昭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暖得像春天的阳光。
“多谢母皇。”
她推门出去了。
御书房里,女帝站了很久。
然后,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
“凤君,”她轻声说,“你看到了吗?咱们的女儿,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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