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协议书，我签。”
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蒋卫东的眼皮跳了一下。
很轻，但我看见了。
他伸手去接协议书，指尖比我的还急。
我没马上松手。
不是舍不得。是旁边坐着的刘桂兰——我婆婆——嘴角往上抬了一下。
很快收回去了。
但那个弧度我认识。
她高兴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
我松了手。协议书滑过桌面。蒋卫东伸手去拿的时候，袖口带倒了他的公文包。
拉链没拉好。
一个牛皮纸信封滑出来，落在我脚边。
我弯腰捡起来。
信封口没封。里面露出一角红色——房产证的颜色。
1.
我没有当场打开。
这是我结婚十年练出来的本事——忍。
蒋卫东的脸在我弯腰的那两秒里变了颜色，我用余光看见的。他伸手来拿，“哎，那是公司的文件——”
我把信封递给他。
他接过去的速度比刚才接离婚协议书还快。
我什么都没说。签完最后一个字。站起来。走了。
出了那家茶餐厅，我在路边站了三十秒。
红色。
房产证是红色的。
我和蒋卫东结婚十年。租房住了十年。他说买不起房。他说咱家条件不好。他说再熬几年。
他公文包里有一本房产证。
不。
不止一本。
信封的厚度，不止一本。
我站在十一月的风里，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三年前外婆走的那天，她拉着我的手说了句话。当时我以为是糊涂话。
她说：“敏敏，别太老实。”
我当时还笑。我说外婆你放心，我过得挺好的。
我转身往反方向走。不是回家。
是去银行。
我要查流水。
十年的。
茶餐厅的方向传来刘桂兰的笑声。很大。像是在庆祝什么。
2.
我和蒋卫东是2014年结的婚。
那时候他在一家机械公司做销售，我在服装厂做质检。两个人加起来月薪不到一万。他说：“敏，咱家条件不好，工资我来管，我统一安排。”
我觉得有道理。男人管钱，说明有担当。
我妈说嫁人要嫁靠谱的。蒋卫东话不多，不喝酒不打牌，每个月把两个人的工资收到一起，记账，分配。他给我看账本——房租2800，水电300，吃饭1500，给他妈800，剩下的存着。
账面上干干净净。
干净到我从来没怀疑过。
婚后第二年，我想给自己买件外套。商场打折，原价599，折后269。
我拿起来在镜子前比了一下。
蒋卫东站在旁边，没说话。
叹了口气。
“这个月房租涨了三百。”
我把外套放回去了。
走出商场的时候，他接了个电话。侧过身，声音压低了一点，但我听见了一句：“行，明天转给你。”
我问他谁打的。
他说：“卫民。跟人借了点钱周转，我帮他还上。”
蒋卫民，他弟弟，小我们六岁。那时候刚工作，月薪三千出头，月月不够花。蒋卫东说弟弟刚起步，帮一把是应该的。
应该的。
后来这两个字我听了十年。
2016年我怀孕了。孕吐严重，瘦了十斤。有一天特别想吃车厘子。路过水果店，79一斤。
我看了一眼蒋卫东。
他拿起旁边的苹果。
“这个好，维生素多。车厘子太贵了，吃苹果一样的。”
一样的。
四块钱一斤的苹果，和七十九块钱一斤的车厘子，一样的。
我抱着苹果回家。
那天晚上，他在阳台打电话。我去倒水，听见他说：“嗯，转了，八千。对，随份子够了。”
我没问。
八千。那是我两个月的车厘子。
不对。
我没有资格算车厘子。我买的是苹果。
3.
2017年冬天，我发了一场烧。38度5。头疼得像有人拿锤子在里面砸。
我去药店买了盒退烧药。12块。
没去医院。蒋卫东说最近手头紧，年底要还他妈一笔钱，“老人家不容易”。
我吃了药，裹着被子在床上躺了一天。
第二天蒋卫东带他妈去了牙科。私立的那种。
做了四颗烤瓷牙。
我后来在他手机备忘录里看到过一个数字。一颗2800。四颗。
我的退烧药12块。
过年回婆家。小叔子蒋卫民带着媳妇来了。他媳妇穿着一件新羽绒服，鹅绒的，领子毛茸茸的，看着就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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