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起一枝梅

世子落魄后，我随他搬去了城郊的破院。家道中落，三餐不继。

却要供养我这个蛮不讲理的娇贵娘子。系统令我维持恶毒前妻的人设。可我心善，

苛待他一分，便愧疚万分。所以每次对他冷言冷语后，我都躲在角落偷偷抹泪。夜半，

我轻手轻脚溜进他的偏屋，撩开他的衣袖。三寸长的伤口翻着红肉，狰狞刺目。

那是被我逼着买玉簪，他摔下山崖划的。我一边替他敷药，一边哽咽：系统，

他何时才会休了我啊？我不想再做恶事，更不想让他再为我受伤。

系统瞧了瞧世子被我泪水打湿的小臂，又瞥了瞥他微微颤动的眼睫，轻叹一声：休妻？

他这辈子，都要护着你呢。1还好没被人踩碎，你看，这枝梅开得多好看。

已是深夜子时，我立在院外，捏着刚从泥里拾起的梅花枝，语气雀跃。

系统只予我一声冷笑：山野里的野梅，连官窑的瓷瓶都配不上，也值得你大半夜跑出来捡，

我看你是跟着世子落魄，脑子也笨了。我沉默半晌，才小声辩驳：系统，

你说话太刻薄了。系统又是一声嗤笑。我这话，其实毫无底气。毕竟半个时辰前，

我才对着岑砚之说出更刻薄的话。我当着他的面，将他递来的梅花枝狠狠摔在地上。

他弯腰想去捡，却被我厉声喝止：旁人娘子的钗环皆是赤金镶玉，冬日赏梅有暖阁锦炉，

你呢？就拿这破枝子糊弄我？没钱就别学人家讨娘子欢心，你不嫌丢人啊！

你怎的这般没用？堂堂世子竟落得这般境地，跟着你，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他递来的，何止是一枝梅花。还有一小袋炒米，是他今日去镇上帮人抄书，东家赏的，

他自己一口没动，全塞给了我。系统单眉一挑，

对我的捡梅行为满是鄙夷：你能不能安分守着人设！你是骄纵蛮横的落魄贵女，

唯一的用处就是磋磨男主，别做这些没意义的事！它语气焦躁，催着我回屋。我装作未闻，

蹲下身，小心翼翼将梅花枝上的泥垢拭去，夹进了旧书里，才缓步回院。

那袋没舍得吃的炒米，那枝踏雪折来的梅花，这些被系统弃如敝履的心意，若都算没意义，

那什么，才算是有意义？2最新任务，除夕前逼男主给你买一支羊脂玉簪。

系统的答案很明确了。彼时岑砚之难得歇工早，正踩着木凳修漏雨的屋瓦。

这破院年久失修，逢雨便漏，他修了数次，也只是勉强凑活。我寻了块油纸，若再下雨，

你便把床头遮上，别淋了寒。我端着一碗温粥，立在廊下，声音软和。而岑砚之，

曾经锦衣玉食的世家世子，如今手掌布满厚茧，指腹还有磨破的血泡，

那是抄书、劈柴磨出来的。我……我嗫嚅许久，终是说出了既定的台词：除夕将至，

你必须给我买一支羊脂玉簪，年节里走在街上，往来乡人看我头上无一件像样首饰，

岂不是要笑我嫁得落魄。我将画着玉簪的纸递给他，故作凶狠：就要这支，买不到，

你就别进这院门！岑砚之放下瓦刀，擦了擦手上的泥污，才接过纸。他看了许久，

抬眸望我，语气听不出情绪：只要这支？与此同时，

系统的尖锐提示声在我脑海炸开：啥情况？这玉簪只要五十两银子！你从哪找的款式？

情节规定的玉簪本要两百两，还好我托镇上的货郎打听，寻到了一个玉雕匠的尾货，

五十两便可拿下。降到五十两，他便能少熬几个通宵抄书，少受些累。只要这支？

岑砚之又问了一遍。许久后我才懂，他彼时眼中的晦涩，是何含义。曾经五十两，

不过是他一壶酒的价钱。可如今，对跟着他住破院、吃糠咽菜的我，却是心心念念的念想。

他风光时，我未曾沾过他半分荣光。他落魄时，我却陪他吃尽了苦楚。只是那时我不懂，

只当他是嫌玉簪太贵，觉得我太过苛责。羞涩之下，我口不择言：哦，那我再去问问，

说不定，四十两也能拿下……恶毒前妻的人设被我抛之脑后，满脑子都是压价，

满心都是惶恐。掌心突然一空，岑砚之接过我手中的粥碗，添了些锅里烫着的，递回我手中。

胭脂，绒花，锦帕，除夕的饺子，暖手的汤婆子。屋外寒风呼啸，

卷着雪沫子打在窗纸上，狭小的屋舍里，却漾着一丝暖意。我被他引着坐在矮凳上，

他单膝点地，我撞进他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眸里。还得有这些，他声音轻轻的，

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才能好好过个年。3岑砚之向来说到做到。除夕前一日，

我收到了那支羊脂玉簪，莹白温润，正是我要的款式。系统松了口气：差点被你糊弄过去，

还好男主是去天宝阁买的，哈哈哈，没料到他这般在意你，也就你还傻乎乎的以为能压价。

我丝毫不在意系统的嘲笑，只攥着玉簪轻声问：你说是去天宝阁买的？

岑砚之家道中落，被昔日仇家处处针对，连书院的教书活计都被挤掉，

只能靠抄书、劈柴、帮人跑腿赚些碎银，堪堪糊口。而我这个骄纵的娘子，

次次拿到他的工钱，都要装作挥霍一空的模样。我心头揪紧：两百两，你从哪来的钱？

没过多久，我便知道了答案。镇上的药铺掌柜见了我，连连叹气：岑小哥也是个痴人，

为了凑钱，竟去替人守山坟，寒冬腊月的，在坟地待了三夜，冻得高烧，

还摔下山崖划了道大口子，硬是咬着牙没吭声。夜里，我溜进岑砚之的偏屋。说是偏屋，

不过是用木板隔出的小角落，漏风漏雪，只有一张破旧的木板床。这也是我的恶事，

霸占了唯一能遮风的正屋，让他住这苦寒之地。我撩开他的衣袖，果然见那三寸长的伤口，

红肉翻卷，只草草裹了层粗布，渗着血丝。寒冬腊月，在荒无人烟的山坟地守了三夜，

摔下山崖强忍伤痛，岑砚之，你那时便想着，一定要给我买下那支玉簪吗？受伤了，

都不告诉我。年夜饭时，他给我夹了一块饺子，那是他用仅剩的碎银买的二两猪肉包的，

他自己却只啃窝头。我见他左手迟迟不敢动，他轻描淡写：左手冻麻了，不碍事。

原来不是冻麻了，是伤口疼得抬不起手。他编了这样拙劣的谎言，也只骗住了装作蛮横的我。

我替他重新敷药，指尖拂过他手腕、臂膀上的旧疤。这道，是我嚷着要吃新鲜鱼，

他去冰河凿冰捕鱼，被冰碴划的。这道，是我要戴银镯子，他去帮人扛石头，被石板砸的。

还有这道，那道……竟全是因我而起。我想忍住眼泪，可泪水却越掉越多。

系统试图安慰我：哭啥呢，你才是最倒霉的，沈家落魄了，

你嫁给他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花他几个钱有啥不好意思的？我该怨他，怨他落魄，

怨他给不了我锦衣玉食，可岑砚之呢？昔日世家世子，一朝跌落尘埃，被人嘲笑，被人欺辱，

顶着寒风酷暑做苦力，回来后，还要受我这个娘子的苛责：你怎的这般没用？

连支像样的簪子都买不起！万籁俱寂的深夜，岑砚之，你望着这漏风的屋顶，会不会想起，

当年那个鲜衣怒马，众星捧月的自己？屋外雪落无声，屋内的他眼睫微颤。

我在他手背上深深一吻，泪水打湿了他的手臂。系统，岑砚之何时才会休了我？

我不想再做恶事，不想再磋磨他了。这个除夕，连空气都是苦涩的。若他休了我，

是不是就不用再拼命赚钱，不用再忍饥受冻，也不会再为我，满身伤痕了？

5直到大年初一的早饭，我还在琢磨这个问题。系统支支吾吾，只说情节未到。它向来如此，

骂我时字字尖利，遇着关键问题，便装聋作哑。我揪着手里的馒头，心不在焉。玉簪，胭脂，

绒花……他送了我这么多，我也该送他些什么。送什么呢？以什么理由送呢？我们该和离了，

该在和离前送的，不然和离后，再送，岂不是太怪了？对了，他到底何时，才会提和离？

岑砚之不知何时走到我身边，温声问：在想什么呢？馒头都成小山了。我走神间，

竟将心里话脱口而出：在想什么时候能和你和离……6话一出口，我心头一紧。还好，

此刻屋外突然刮起大风，吹得窗棂哐当作响，堪堪掩盖了我的声音。

也给了我一个掩饰的借口。我心虚地找话：这风也太大了，吹得窗棂响，吓我一跳……

岑砚之没多问，只起身去将窗棂钉牢，修完后，也未提方才的话。潦草地吃了早饭，

便又出门做工了。他近来总是这样，比鸡起得还早，顶着月亮回来。入夜，他满身风雪，

对我道：我寻了间新屋，明日便搬家，离镇上近，也遮风。不像这破院，四处漏风，

冬日里冻得人彻夜难眠。系统的声音陡然兴奋：情节点到了！你本应因吃不了苦，

与男主大吵一架，逼着他搬家，要不然就上吊，激起他的屈辱感，怎的倒是他先提出来了？

管他呢，能推进情节就好！顺着我的目光看去，才发现我正盯着岑砚之的锁骨。

伤口又裂了。我喃喃自语。何止是锁骨，他的大腿处，还有新的淤青，

上次是帮人扛木头撞的，这次，又是做什么？我问他：哪来的钱租屋？又做了什么活计？

岑砚之垂眸，一言不发。上次他不说，是我没问，可这次我问了，他依旧沉默。我按着情节，

装作恼怒，与他大吵一架。我骂他没本事，堂堂世子竟只能做这些粗活。骂他没用，

守不住家业，让我跟着他受苦。骂他满身伤痕，看着碍眼，连个安稳日子都给不了我。

骂了许久，我没了力气，埋头蹲在地上，再抬头，面前也蹲着一个人。

看着我歇斯底里的岑砚之，终于有了动作。他手上的伤口未愈，又添了冻疮。他的掌心，

放着一方干净的粗布帕子。我愣了愣，才迟钝地摸了摸脸颊，满是泪水。别哭了。

他轻声说。他替我擦泪，起初用帕子，后来怕帕子磨疼我，便用指腹，最后，

用他那只未受伤的手背。泪水是咸的，落在他的伤口上，定是极疼的。可他仿佛毫无所觉，

动作轻柔，极有耐心。许久，在这场注定的争吵后，他轻声道：都是我不好。

像是一句结论，更像是一句承诺。我又吻上了他的手背，这次，是不经意间的。

7我知道要送他什么了。第二天一早，趁岑砚之出门做工，我也悄悄出了门。

系统一路追问我要买什么，我只字不提。快到镇上时，我在街口被一个纨绔撞了个正着，

他手中的酒壶摔碎，溅了我一身酒渍。情节来了！你本应因虚荣，勾搭这富家纨绔，

为后续和离做铺垫！系统的声音格外兴奋。这纨绔是镇上盐商的儿子，名唤张远，

正是系统设定中，我和离后要依附的人。张远故作歉意，邀我去酒楼赔罪，

还让下人取来新的衣裙给我换上，临走时，还塞给我两百两银子，说是赔罪钱。

我厌恶他眼中轻佻的觊觎，仿佛我是什么玩物。系统兴致勃勃：总算回到正轨了！

你的靠山来了，和离情节不远了，好好勾搭，任务就能完成了！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我冷声反驳。系统毫不在意：实话罢了。你不是要买礼物？这银子不就来了？

与其做这些没用的事，不如多磋磨磋磨男主，推进情节。没用的事？给他买一份礼物，

怎的就是没用的事？它看不到他满身的伤痕，看不到他眼底的疲惫，也从不在意，

那些逼我说的话，有多伤人。8夜里，岑砚之归时，我在屋门口等了许久，

竟靠着门框睡着了。他将我轻轻抱起，我迷迷糊糊间，唤了声：岑砚之。

我给你买了礼物。我从怀中掏出那物，递到他面前：不知道你喜不喜欢，我挑了许久。

那是一方新的狼毫笔，笔杆是普通的桃木，却做工扎实，是镇上最好的笔庄里，

最实惠的一款。我想过买更好的紫毫笔，可他如今抄书，

用桃木笔最是趁手；我也想过买些绸缎给他做衣裳，可他日日做粗活，绸缎不耐造，

不如粗布实在。思来想去，还是选了这方笔。我找着蹩脚的借口，

欲盖弥彰：别以为我给你买笔，就有什么别的意思，我只是嫌你之前的笔太破旧，

抄书的字歪歪扭扭，看着碍眼。再者，你字写得好些，才能多赚些银子，

也能给我买些好吃的，我可不想跟着你饿肚子。笔的尺寸正合他的手，

毕竟是我趁他睡着时，悄悄量过的。岑砚之接过笔，摩挲了半晌，

却突然抬眸问：哪来的钱买的？我看不懂他的眼神，似有探究，他心底总像藏着许多事，

让人猜不透。我被问得语塞，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你勾搭张远时，

男主就在街口的面摊帮工，都看在眼里呢。系统幸灾乐祸，拿着别的男人的钱，

给男主买礼物，这倒有趣。在街口？也就是说，他看到张远给我银子，

看到我穿了新的衣裙。在他拼命为我赚钱时，竟亲眼看到，我与别的男子牵扯不清？

哪来的钱？岑砚之又问了一遍，语气比方才重了些，这是他第一次对我这般严肃。

我被他吓到，眼眶微红，半天说不出话。他见我这般，眼中的锐利瞬间消散，闭了闭眼，

放软了语气：没有凶你的意思，只是这笔虽不贵，却也是要银子的，

你是不是把自己攒的私房钱花光了？我哪有什么私房钱。他每次赚的碎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