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叶落时，思念了无声

苏晚接到那个电话的时候，正在开一个漫长的选题会。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她瞥了一眼来电显示——老家的区号，不认识的号码。她按掉了。三分钟后，

短信进来：“我是林远二姨。方便回个电话吗？”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久到旁边的同事用手肘捅她：“苏晚？该你发言了。”她站起来，说了声“抱歉”，

没有理会其他人诧异的目光，快步走出会议室。走廊尽头有扇窗，阳光斜斜地照进来，

能看见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她靠在墙上，拨通了那个号码。电话只响了两声，接了。“喂？

”是个苍老的女声，比她记忆中苍老太多。“阿姨，我是苏晚。”那边沉默了几秒。

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电话被换到了另一只手。“小晚啊，

”林远二姨的声音有点抖，有点弱，，“林远走了。”“什么？”“昨天的事。

医生说心脏的问题，以前没查出来。他才二十八，怎么……”后面的话苏晚没听清。

她只听见“心脏”两个字，在脑子里嗡嗡地响。“阿姨，您说什么？”“他留了东西给你。

你能不能……回来一趟？”挂了电话，她站在走廊里，阳光还是那样照着，

灰尘还是那样飘着。有人从她身边经过，说了句什么，她没听见。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指紧紧攥着手机，指尖发白，发抖。那是2023年10月12日，成都，秋天。

2015年3月，成都苏晚第一次见到林远，是在学校的咖啡馆里。那年她大二，

在咖啡馆打工赚生活费。咖啡馆很小，只有六张桌子，开在学校的东门外，来的多是熟客。

那天下午下了场暴雨，她正趴在柜台后面看剧，玻璃门被猛地推开，风铃哗啦啦响成一片。

一个男生冲进来，浑身湿透，头发滴着水，站在门口不知所措。“要不要毛巾？”她问。

他抬起头，眯着眼睛看她——眼镜片上全是水珠，他摘下来，在衣服上擦了擦，又戴上。

这个动作让她想起小时候养的兔子，擦脸的时候也是这样，笨笨的。“如果有的话，

我想我是需要的，”她从柜台下面翻出一条抹布——店里的毛巾都用完了，刚洗的还没干，

只剩下这条还算干净。她有点不好意思地递过去。他接过去，愣了一下。

那是一条灰蓝色的抹布，边角有点毛了，但洗得很干净。他看了她一眼，然后笑了。“也行。

”他就用那条抹布擦干了头发，又擦了擦衣服。擦完了，他把抹布叠得整整齐齐，

放在柜台上。“一杯美式，最便宜的那种。”他说。她忍不住笑了。他还是学生打扮，

背着个旧书包，衣服洗得发白，一看就知道手头不宽裕。“你坐，我给你做。”“加糖，

大量的糖，我怕苦，”“可以”他在角落里坐下，从书包里掏出一本厚厚的编程书，开始看。

她端着咖啡过去的时候，发现他在书上画了很多记号，密密麻麻的。“你是计算机系的？

”她问。“嗯，大四。”他抬起头，“你呢？”“大二，中文系。”“中文系好啊，”他说，

“能看懂《追忆似水年华》那种书。”“你看过？”“没，太厚了。光看厚度就吓跑了。

”她又笑了。那天他在咖啡馆坐了一下午，直到天黑才走。走的时候，

他把那条抹布又叠了一遍，压在杯子底下。第二天他又来了。第三天也是。第四天，

她忍不住问：“你天天来，不用上课吗？”“我毕业了，”他说，“在附近租了房子，

找工作呢。这儿比较暖和。”“公司不暖和？”“公司没你。”她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

脸一下子红了。他看着她，眼睛弯成两道缝。那笑容让她想起很多事情，比如春天的风，

比如午后的阳光，比如一切温暖而明亮的东西。2015年4月，

成都他们第一次一起看电影，是他请的。那天他忽然出现在咖啡馆门口，手里捏着两张票，

像个小学生一样紧张。“那个……你晚上有空吗？”“干嘛？”“看电影。

《泰坦尼克号》3D重映版。”她看着他，他耳根都红了。“几点？”“下午七点。”“行。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让她觉得，答应他是对的。电影很老，她看过很多遍，

但在电影院里还是哭了。尤其演到杰克沉进海里那段，她哭得稀里哗啦，纸巾用掉半包。

他一直没说话，就在旁边递纸巾。出来的时候，她眼睛还红着。

他忽然说：“我觉得杰克应该爬上去。”“什么？”“那个木板，”他说，

“两个人应该能撑一会儿，等船来了再上去。他就那么沉下去了，多可惜。

”她忍不住笑了：“你懂什么，那是爱情。”“爱情也得活着才行。

”他的脸上有一丝不自然。她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她忽然觉得他说得对。后来她把票根收起来了，那是他们之间的第一张。

背面他写了字：她看哭了，我递纸巾。2015.4.12。很多年后，她还会翻出来看。

那笔迹有点歪，但很认真，像他这个人。2015年夏天，成都那个夏天，

他们几乎每天都在一起。他找到了工作，在一家小公司做程序员，工资不高，但他说够花。

她还在上课，没课的时候就跑去他的出租屋。出租屋很小，只有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

转个身都困难。但她喜欢那里。喜欢他床头那堆乱七八糟的书，

喜欢他窗台上那盆快死的绿萝，喜欢他笨手笨脚给她煮的方便面。

有一次她问他：“你一个月挣多少？”他说了一个数。她算了算，房租去掉一大半，

吃饭再去掉一大半，所剩无几。“你怎么不找个好点的房子？”“这个挺好的，”他说，

“离你近。”她没说话，低头吃面。面有点坨了，但他放了很多鸡蛋，是她爱吃的。

后来她才知道，他那几个月几乎没吃过午饭。为了省下钱周末带她出去玩，

每天中午就啃一个馒头。她问他为什么不告诉她。他说：“告诉你了你就不让我带了。

”她气得想打他，但手抬起来，又放下了。那年夏天，他们去了很多地方。武侯祠，青羊宫，

春熙路，都江堰，青城山，望江楼。每次他都抢着买票，她抢不过他，就在别的地方省回来，

比如吃饭的时候多点几个菜，然后自己早早吃完，在旁边歪着头看着他吃。看着他狼吞虎咽，

她觉得这样很满足有一次在西岭雪山滑雪，他摔了八个跟头。她笑得直不起腰，

他躺在雪上不起来，说要等她笑够了才起来。她笑够了，伸手拉他，他握紧她的手，

一把把她拉进自己怀里，忽然说：“苏晚，咱们以后一直这样吧。”“什么样？”“就这样。

你笑我，我逗你笑。”她看着他，他眼睛亮亮的，比冰场上的灯光还亮。“行。”她说。

抱着他的手愈发用力那天晚上，他们坐在雪山下边吃室外火锅，冻得牙齿打颤。

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她说不要，他说你穿着吧，我不冷。她知道他冷，

因为他一直在抖，但他说不冷，她也就没再推。有些东西，她后来想了很久才想明白。

比如他为什么总把好吃的留给她，为什么每次过马路都走在她左边，

为什么冬天出门一定要戴那顶难看的帽子——因为那是她送的。他从来不说。

但他什么都做了。2016年秋天，成都那家书店是他们偶然发现的。

那天他们本来要去别的地方，坐错了一站地铁，出来的时候发现一条从没走过的街。

街上有很多老房子，梧桐树很高，叶子开始黄了。书店就在街角，门面很小，

蓝底白字的招牌，油漆有点剥落。“进去看看？”他问。她点头。店里很安静，

有一股旧书混着樟木的味道。靠窗有张墨绿色的绒布沙发，对面是一把木头椅子。

墙角有一面墙，贴满了便利贴，黄的粉的蓝的，五颜六色。“这是干嘛的？”她问。

老板从柜台后面抬起头：“顾客写的读书感想，想贴就贴。”她走过去看。

有人写“这本书救了我”，有人写“爱情真难懂”，

还有小孩用拼音写的“妈妈不给我买玩具”。他站在她旁边，也一张一张地看。

后来他们坐下来。她坐沙发，他坐椅子。她拿起一本《追忆似水年华》的第一卷，翻了翻，

说：“这书我听说很久了，一直没敢看。”“为什么不敢？”“太厚了，怕看不懂。

”“看不懂就别看懂呗，”他说，“名字好听就行。”她笑了。那天下雨了，

雨打在窗玻璃上，沙沙地响。店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他们坐在窗边的沙发上互相依靠着。

时间好像慢了下来。从那以后，他们常来。每个周末，只要没事，就来坐一下午。

她看她的文学书，他看他的编程书。偶尔抬头，对视一眼，又低头继续看。

有一次她问他：“你不无聊吗？”“不无聊，”他说，“你在旁边呢。”她没说话，

但心里暖了一下。那套《追忆似水年华》她看了整整七个月。看到最后一页的时候，

他问她：“看懂了吗？”“没太看懂。”“那还看？”“习惯了，”她说，“每次翻开，

就知道能在这儿坐一下午，能看见你。”他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后来她把那套书买下来了。第一卷的扉页上，他写了一行字：给苏晚，慢慢看，慢慢看。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写两遍“慢慢看”。但她一直留着。2017年春天，成都那年春天，

她带他回了趟老家。不是见父母，是她妈生病住院，她要回去照顾，他不放心，非要跟着。

那是他第一次坐那么久的火车。硬座，七个多小时，他坐得腰疼，但一直没吭声。

夜里她靠着他的肩膀睡着了，醒来发现他一手撑着脑袋，一手护着她，生怕她倒下去。

“你怎么不睡？”她问。“不困。”后来她才知道，他根本没睡。火车上人多，

他怕有人偷东西，一直睁着眼睛。她妈在医院住了一周，他就跟着跑了一周。

买饭、打水、跑腿取药，什么都干。她妈问他：“你是小晚的男朋友？”他点头。

“干什么工作的？”“程序员。”她妈没说话。后来私下跟她说：“那孩子看着老实，

就是太瘦了，你得让他多吃点。”她笑。走的那天，她妈把他叫到床边，塞了个红包给他。

他不要，她妈硬塞。出来以后他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千块钱。“太多了，”他说，

“我不能要。”“拿着吧，”她说，“我妈给的，就是认你了。”他愣了愣，

然后把红包小心地收进贴身的口袋里。回北京的火车上，他忽然说：“苏晚，

以后咱们好好过。”“怎么好好过？”“就是……我多挣点钱，把你妈接来成都，

咱们一起住。我做饭，你洗碗。周末去书店。老了也去，走不动了就打车去。”她看着他，

他眼睛亮亮的，像那天在雪山一样。“行。”她说。那时候她以为，

他们真的会这样过一辈子。2017年夏天，成都那个夏天，他们租了一间大一点的房子。

不是多好，但比他的出租屋大多了，有独立的厨房和卫生间。搬家那天，他忙进忙出，

满头大汗。她站在门口看着，忽然觉得，这就是家的样子。他们买了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他买了新的锅碗瓢盆，说以后要给她做好吃的。她买了两盆绿萝，一盆放窗台，一盆放桌上。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地上吃外卖。房间里还有很多纸箱没拆，但他忽然说：“苏晚，

我想结婚了。”她愣了一下，筷子差点掉在地上。“你说什么？”“结婚，”他说，

“我想好了。咱们先领证，等攒够钱了再办婚礼。不办也行，反正就是那个意思。

”她看着他，他脸红了，但没躲。“林远。”“嗯？”“你认真的？”他点头。她没说话，

过了很久，说：“那我考虑考虑。”他笑了，说行，你考虑，考虑多久都行。

那天晚上她失眠了。躺在他旁边，听着他的呼吸声，想着他的话。她不是不想嫁给他。

她只是有点怕。怕什么呢？她说不清楚。大概是怕一切太顺利，怕会有变故。她没想到，

她的害怕是对的。2017年10月15日，成都那天是他们最后一次一起去书店。天阴着，

风很大，梧桐叶落了一地。她蹲在地上看那些叶子，他站在旁边。“苏晚。”“嗯？

”“我妈今天给我打电话了。”“说什么？”他没说话。她抬起头，看见他的表情，

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了？”“她身体不太好，”他说，“让我回去一趟。”“那就回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