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做扶舅魔

2026年1月的北京，深冬的寒气像浸了冰的针，扎进城市每一道缝隙里。

丰台这片老旧居民区，连风都带着一股霉味，裹着碎雪粒子，

狠狠砸在我租住的那间十平米出租屋塑钢窗上，噼啪作响，像是有人在窗外不停捶打，

敲得我心口发慌。屋子小得转不开身，一进门就是床，靠窗摆着一张掉漆的折叠桌，

就算是我的书桌、餐桌、梳妆台三合一。墙面斑驳发黄，墙角爬着淡淡的霉斑，

是冬天不通风、暖气又坏了的缘故。房东半个月前就说要修，可每次催，

都只回一句“过完年再说”，我连争辩的底气都没有，每月一千八的房租，

已经是我咬着牙能承受的极限。我刚从超市收银台下班，藏青色的工装还没换，

领口沾着一点顾客不小心蹭到的豆浆渍，袖口磨得发毛，

布面上印着收银机按键常年按压留下的冷硬痕迹。口袋里的零钱袋沉甸甸的，晃一下，

硬币碰撞的细碎声响刺耳又卑微，那是我今天站了八个小时收来的零钞，

也是我明天的早饭钱——一个一块五的馒头，一杯免费的白开水。我攥着手机，

指腹在屏幕上的110三个数字上反复摩挲，磨得发烫，甚至泛起一层薄汗。

屏幕最亮的地方，是妈妈两小时前发来的转账截图，收款人是一个陌生的名字“李总”，

金额：30000元。那不是她的钱。是我的。是我在宠物店洗了整整三千小时的狗，

一小时十块，指尖泡得发白起皱，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净的狗毛、香波泡沫，

冬天水冷得刺骨，不敢戴手套，怕老板说不专业，怕被辞退，

硬生生把手冻得红肿开裂攒下的钱；是我后来转行超市收银，每天早班六点到岗，

晚班十一点下班，站到双腿浮肿，脚后跟磨出血泡，不敢坐、不敢歇，中午只啃一个馒头，

省下每一分钱攒下的钱；是我夜里上会计夜校，舍不得开暖气，裹着两件厚棉袄，

在昏黄台灯下做题到凌晨一两点，

为了将来能有份体面工作、能攒下首付、能在北京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小窝攒下的钱。

我今年三十五岁，没房、没车、没存款、没对象。别人三十五岁，有家有室，有安稳的工作，

有遮风挡雨的房子，而我，连一个十平米出租屋的暖气都用不起，

连一件超过两百块的衣服都舍不得买。我做梦都想有一套自己的房子，不用大，

哪怕只是五环外的一居室，有阳光，有暖气，不用看房东脸色，不用在冬天冻得瑟瑟发抖。

我也想谈恋爱，想结婚，想有个人疼我，可我不敢——我连自己都养不活，

连一个家都给不了自己，拿什么去拖累别人？我以为，这三万块，

是我奔向安稳生活的第一块砖。可我妈，连问都没问我一句，就把这三万块，转给了舅舅，

给他交所谓的“买房首付”。我真的不懂。我是她亲生女儿，我在大城市漂泊，

住漏风的出租屋，吃最便宜的饭，干最累的活，没房、没家、没依靠，

她从来没问过我“冷不冷”“饿不饿”“累不累”，从来没心疼过我一分一毫。

可舅舅一句“想在山东安家”，她就毫不犹豫，把我的血汗钱推出去，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我见过网上说的“扶弟魔”，为了弟弟掏空自己，可我妈呢？

她是拿我的命、我的人生、我唯一的希望，去当“扶舅魔”。舅舅有手有脚，有自己的人生，

可我呢？我就活该被榨干吗？喉咙像被粗砂纸狠狠勒住，又腥又涩，我咬着牙，

按下了拨号键。“喂，110吗？我要报警。”我的声音在抖，控制不住地发颤，

却逼着自己一字一句咬清楚，每一个字都像从心口剜出来的，

“我舅舅被人以低价买房为名诈骗，我妈妈私自把我的三万块血汗钱转给他交定金，

对方是房托骗局，现在已经联系不上了！”接警员的声音平稳又冷静，带着程序化的疏离，

字一句记录着信息：“请提供您的姓名、具体住址、涉案人员姓名、手机号、转账账户信息。

”我报上自己的名字，报出这间出租屋详细到门牌号的地址，报出舅舅的名字和手机号，

还有那个“李总”的账户尾号。说到“三万块”的时候，我眼前猛地一黑，

晃过宠物店冰冷的水池，晃过超市收银台刺眼的灯光，

晃过我无数个裹着棉袄熬夜学习的夜晚，眼泪差点砸在手机屏幕上。那是我的希望，我的根，

我唯一能抓住的、让自己活下去的光。“我们已经登记，会安排就近派出所民警与您联系，

请保持电话畅通，整理好转账记录、聊天记录等证据。”电话挂断的瞬间，我浑身脱力，

蹲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把脸深深埋进膝盖。寒气从地面钻上来，透过薄薄的秋裤，

钻进骨头缝里，冻得我牙齿打颤，浑身发麻。出租屋的窗户凝着一层厚厚的白雾，

我抬手一划，留下一道凌乱的痕迹，像我此刻支离破碎的心。手机屏幕暗下去，

映出我苍白憔悴的脸，眼下的青黑重得像晕开的墨，

那是这一年来熬夜学习、焦虑失眠、打工奔波留下的印记。脸颊干瘪，嘴唇干裂，

没有一点血色，活像一个被生活榨干了汁水的空壳。我真的不明白。为什么她可以这么狠心？

为什么她看不见我的苦？为什么她宁愿去成全一个游手好闲的舅舅，

也不愿意给我这个女儿留一条活路？半小时后，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

是丰台分局卢沟桥派出所的王警官，口音带着北京人特有的温和，

却压不住一丝无奈：“您好，是苏曼吗？你报的诈骗案我们收到了，你舅舅现在在山东对吧？

我们会联系当地警方协查，你把所有证据整理好，加我微信发过来。

”我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忙不迭地答应，手指抖得连微信都差点输错号码。

我翻出妈妈和舅舅的聊天记录，翻出转账凭证，一张张打包发送。屏幕上，

“李总”发来的房源照片光鲜亮丽，精装修、低首付、交通便利，画着一个天大的饼，

舅舅的回复全是谄媚和期待：“谢谢李总照顾”“终于能有个家了”“以后就靠您了”。

多么可笑。他想有个家，却要花我的钱。我想有个家，却连一分钱都守不住。“民警同志，

求求您一定要帮帮我，这三万块对我真的太重要了！”我急得声音哽咽，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砸在冰冷的手背上，“那是我洗狗、收银、熬夜学习攒的买房钱，我自己都没房子，

我三十五岁了还在出租屋飘着，我妈却拿我的钱给我舅舅买房，这是诈骗啊！

”王警官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理解，却也透着现实的无力：“姑娘，我懂你的难，

这类房托诈骗最近高发，但案子能不能立，关键看你舅舅的态度。他是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

如果他不承认自己被骗，不配合报案，我们从法律上没办法强制介入，只能按民事纠纷处理。

”“他被洗脑了！被我妈忽悠傻了！”我几乎是吼出来的，“他连骗子的面都没见过，

就敢交钱，这不是被骗是什么？我妈什么都不懂，就知道帮舅舅，她根本不管我的死活！

”“我们先联系他核实情况，有消息第一时间告诉你，你别太激动，保重身体。”电话挂断，

我瘫坐在那张破旧的折叠椅上，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幕压得很低，

远处的立交桥上车灯汇成一条流动的河，红的黄的白的，流光溢彩，可那片繁华，

从来都不属于我。这座城市那么大，高楼林立，灯火璀璨，却没有一盏灯，是为我而亮，

没有一个角落，是真正属于我的家。我想给妈妈打电话，想问她为什么，

想问她到底有没有把我当女儿。可手指悬在拨号键上，迟迟不敢按下去。

我怕听见她理直气壮的指责，怕听见她骂我冷血、骂我不孝、骂我不帮舅舅。

我更怕听见她轻飘飘地说：不就是三万块吗，你至于吗？至于。太至于了。那是我的命。

二晚上八点，天色彻底黑透，出租屋里没开主灯，只有书桌角一盏十五瓦的昏黄台灯亮着，

光晕微弱得像将熄的烛火，勉强照亮眼前的方寸之地，把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

贴在斑驳的墙上，像一个无家可归的孤魂。手机骤然响起，是王警官。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伸手去接，指尖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苏曼，

我们联系上你舅舅了。”王警官的语气里，是我最不想听见的无奈，“他说自己没被骗，

说那个李总是他托朋友找的关系，房源是真的，只是手续暂时没办下来。他还说，

就算真的有问题，也是他自己的事，不用警方管，让我们别再联系他了。”“不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我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狠狠划过，

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划破了出租屋的死寂，“他是不是被威胁了？

是不是骗子逼他这么说的？警官，那真的是骗局，网上全是这样的案例，交了定金就跑路，

他就是被洗脑了！”“我们跟他视频沟通了，他状态正常，思路清晰，

没有被胁迫、被控制的迹象。”王警官的声音沉了下来，“姑娘，我实话跟你说，

这种情况我们真的没办法。法律讲证据，也讲当事人意愿，他不承认被骗，我们就立不了案，

追不回钱。你还是再跟你舅舅、你妈妈好好沟通沟通，劝他们清醒一点。”“沟通？

我怎么沟通？”我笑了，笑得撕心裂肺，眼泪疯狂地往下掉，哭得喘不过气，

“他们一个被骗子迷了心窍，一个一门心思帮舅舅，根本没人听我说话！我自己都没房子，

我三十五岁没结婚没家，我在出租屋冻得发抖，我妈看不见，她只看见舅舅想买房！

我见过扶弟魔，可她不能拿我的钱去当扶舅魔啊！那是我的钱，我的人生，我的希望！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王警官轻声安慰：“我再试着劝劝你舅舅，做做他的思想工作，

你也别太钻牛角尖，照顾好自己。”嘟嘟嘟——电话被挂断，忙音冰冷地响在耳边，

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着我的心。我浑身脱力，手机从手里滑落，

“啪”地一声砸在水泥地上，屏幕磕出一道细微的裂痕，像我此刻的心口，

裂开了一道再也合不上的口子。就在这时，手机又响了。屏幕上跳动的，是舅舅两个字。

我深吸一口气，擦干脸上的眼泪，指尖冰凉，按下接听键的瞬间，

压抑了一整晚的怒火和委屈，再也控制不住地爆发出来：“舅舅！你跟警察说什么？

你说你没被骗？你知不知道那是诈骗？知不知道那三万块是我的血汗钱？

是我要用来买房、用来给自己一个家的钱！”电话那头，舅舅的声音疲惫又沙哑，

还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执拗，沉默了几秒，才轻飘飘地吐出一句：“囡囡，我知道，

那是诈骗。”我一下子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知道？你明明知道是诈骗，为什么还要跟警察撒谎？

为什么要眼睁睁看着我的钱打水漂？”“我就是想交个朋友。”舅舅的声音很低，

像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可悲的虚荣，“李总说他认识大人物，

能帮我在山东找轻松的工作，能让我出人头地，能让我再也不用被人看不起。我活了五十年，

从来没人这么看得起我，从来没人把我当回事……我就想赌一把，就想被人重视一次。

”“交朋友要花三万块吗？”我气得浑身发抖，手脚冰凉，心口疼得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连呼吸都带着剧痛，“那是骗子！是专门骗你这种人的！那不是你的钱，是我的！

是我洗三千小时狗，站八个小时收银台，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一分一分抠出来的！

我连暖气都舍不得开，我连一件厚衣服都舍不得买，我就想攒钱买个小房子，我有错吗？

”“我知道错了，囡囡。”舅舅的声音突然哽咽起来，带着哭腔，“我刚才给李总发消息，

已经被拉黑了，钱肯定要不回来了。你别再报警了，别再折腾了，家丑不可外扬，

我丢不起这个人，亲戚们知道了会笑话我的。”“丢不起人？”我嘶吼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