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后，全校只有我能看见鬼

我死在高考倒计时八十七天的清晨。天是灰的，风是冷的，心是沉到谷底的凉。

我站在教学楼天台边缘，脚下是空旷的操场，远处是抱着书本晨读的学生，三三两两走过，

声音被风扯得又细又远。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又好像有哪里，从根上烂掉了。

手里紧紧攥着刚发下来的数学周测卷，卷角被我捏得发皱、发软。最上方那道红色的数字，

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眼睛里——38分。满分一百五十分的卷子，我只考了三十八分。

选择题蒙对一堆，填空题空了一半，大题除了第一小问写了个“解”，后面全是惨白的空白。

老师讲评试卷时，我把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钻进桌肚里藏起来。

我能感觉到周围若有若无的目光，有同情，有惋惜，也有不以为然的冷漠。我不想听，

不想看，不想面对。那段日子，我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进深水，怎么挣扎都浮不上来，

只能一点点窒息。每天五点半起床，十二点睡觉，卷子一摞一摞堆成小山，

错题一本一本地写，可成绩就像钉在原地的钉子，纹丝不动。语文作文永远卡在平均分，

英语阅读一错一大片，文综选择题忽高忽低，最要命的数学，

更是一堵我永远翻不过去的高墙。父母嘴上说着“尽力就好”，

可我看得懂他们眼底藏不住的失望。亲戚见面三句不离成绩，

每一句“关心”都像一把小锤子，敲得我神经紧绷、头皮发麻。我看着身边的同学，

有人轻轻松松考进前十，有人熬夜一个月成绩突飞猛进，只有我，像个原地踏步的小丑，

拼尽全力，却依旧一塌糊涂。我开始失眠，整夜整夜睁着眼到天亮。我开始厌食，

一口饭都吃不下，体重直线下降。我开始莫名其妙掉眼泪，上着上着课，眼泪就砸在试卷上，

晕开一片墨迹。黑板上倒计时的数字一天比一天小，我心里的恐慌一天比一天重。

我看不到希望，看不到尽头，看不到自己到底为什么要这么痛苦地熬下去。够了。真的够了。

跳下去，就不用再算圆锥曲线，不用再恶心的导数。跳下去，就不用再背单词。跳下去，

就不用再面对那张刺眼的成绩单。跳下去，一切就都解脱了。我深吸一口气，风灌进喉咙，

又凉又涩。眼前最后闪过的画面，是妈妈早上给我煮的鸡蛋，是同桌塞给我的糖，

是数学老师皱着眉看我卷子的样子。可那点微弱的温暖，压不住心里翻涌的绝望。

我向前一步，身体悬空。失重感瞬间包裹了我。风在耳边呼啸，世界飞速倒退。我没有害怕，

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轻松。原来死亡，也不过如此。原来我真的敢。再睁眼时，

我飘在高三7班的天花板上。脚下是熟悉的课桌椅，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

落在干净的地板上。黑板右上角，白色粉笔写着一行刺眼的大字：距离高考还有87天。

而我的座位，空了。桌上还摊着我早上没来得及收起来的数学卷子，38分的红痕依旧醒目。

笔静静地躺在一旁，橡皮还露在笔袋外面，一切都保持着我离开时的样子，

仿佛主人只是去了一趟厕所，马上就会回来。可我知道，我再也回不去了。

同桌林晓雨趴在桌子上，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动，压抑的哭声从臂弯里漏出来，

听得人心头发紧。她是我从高一就在一起的好朋友，爱笑，爱闹，爱给我塞零食，

每次我心情不好，都是她在旁边叽叽喳喳逗我开心。我以前总觉得她烦，现在才知道，

那是我最不懂得珍惜的热闹。班主任站在讲台上，平日里总是中气十足、吼遍全班的嗓子，

今天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他背着手，站了很久很久，久到全班都安静下来，

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终于，他开口，声音沉重得像一块石头砸在地上：“同学们，

苏晚……不在了。”“今天早上，她从教学楼天台……坠楼。”最后两个字，

轻得几乎听不清，却让整个教室瞬间陷入死寂。有人捂住了嘴，有人红了眼眶，有人低下头，

眼泪无声地砸在课本上。我看见平时和我不太说话的后桌，悄悄抹了一把眼泪。

我看见关系还算不错的男生，死死咬住嘴唇，肩膀微微发抖。原来，

我并不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透明人。原来，真的有人会为我难过。我飘在半空中，看着这一切，

心口的位置空空荡荡，却又疼得厉害。我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拍一拍林晓雨的背，

想告诉她：我没事，你别哭，我就在这里。可我的指尖，直接从她的肩膀穿了过去。

没有触感，没有温度，没有任何阻碍。我的手，是半透明的。我的身体，是轻飘飘的。

我穿过桌椅，穿过黑板，穿过墙壁，像一缕根本不存在的烟。

我一个坚定唯物主义的文科生此刻才意识到一个冰冷又荒诞的事实:我死了。

我变成了一只鬼。这个意识清晰地砸到了我头上更让我毛骨悚然的事情，

在我飘出教室的那一刻，彻底炸开了我的认知。走廊里，飘着一个穿旧款校服的男生，

怀里抱着一本卷边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一边飘一边飞快地背单词，语速快得像机关枪，

一遍又一遍，循环往复。“abandon，放弃，遗弃……”“ability，能力，

才能……”他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像是被按在了重复播放的开关上，永远停不下来。

我吓了一跳，下意识停在原地。鬼？我屏住呼吸，慢慢飘到男鬼旁边，

试探着小声问：“你……你是谁？你看得见我吗？”他目不斜视，脚步不停，

径直从我身体中间穿了过去，嘴里依旧念念有词，仿佛我只是一团空气，

连一丝存在感都没有。我僵在原地，头皮发麻。我不信邪，又顺着走廊往前飘。

女厕所最里面的隔间，蹲着一个女生，头发凌乱，眼圈通红，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

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好害怕……”“我不想待在这里……”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充满了无人倾听的委屈和恐惧。我在她面前挥了挥手，大声喊：“喂！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她毫无反应，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泪流不止。我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

我飘下楼，来到操场。那棵最粗最老的槐树上，挂着一个披散长发的学姐。

她穿着和我同款的校服，眼神空洞地望着天台方向，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树上的雕塑，

风吹过，她的头发轻轻飘动，却丝毫没有改变姿势。她也是跳楼死的。和我一样。整个学校，

到处都是鬼。我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一个荒谬到极致的真相，彻底砸懵了我。

我能看见所有的鬼，可所有的鬼，都看不见彼此。他们每一个，都孤独地游荡在人间，

以为自己是这世间唯一的孤魂。他们看不见同类，听不见同类，感受不到同类。而我，

是唯一一个能看见他们所有人的存在。我成了鬼里面，最特殊、最诡异的那一个。

我漫无目的地在校园里飘着，从教学楼到食堂，从操场到宿舍，一路看过去，

才发现这所我待了三年的学校，藏着我生前从来不知道的、数不清的遗憾。学校大门口，

经常飘着一个外卖员鬼。他穿着黄色的外卖服，裤脚沾着泥点，脸上有淡淡的擦伤，

每天守在红绿灯路口，眼睛死死盯着来往的电动车。每当有外卖员骑车速度太快，

或者想要闯红灯，他就拼命地在旁边吹风，用尽全力想把对方的速度慢下来。风越大，

他越用力，明明没有任何人能感受到他的存在，他却日复一日，从不放弃。

我后来才“听”到他心里的声音——他是因为赶时间送餐，闯红灯被车撞走的。

他到死都在后悔，到死都在害怕别人重蹈覆辙。教学楼拐角的阴影里，

常常站着一个年轻的妈妈鬼。她穿着朴素，头发挽起，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每天傍晚放学，她就准时出现，站在角落里，望着涌出校门的孩子，

目光精准地落在一个扎马尾的小姑娘身上，一路追随，直到对方消失在路口。她从不靠近，

从不说话，只是远远看着，脸上带着满足又失落的笑。她再也不能接女儿放学了。

她再也不能给女儿做晚饭了。她再也不能摸着女儿的头说“没关系，下次努力”了。

还有宿舍楼下，经常飘着一个戴眼镜的学姐鬼，每天抱着一本专业书，在路灯下走来走去，

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准备一场永远不会到来的考试。她是熬夜学习，心脏猝死的。

我像一个唯一的观众，看着一场又一场无声的悲剧。他们困在自己的执念里，

一遍又一遍重复着生前最在意的事情。他们看不见彼此，

不知道这世界上还有无数和自己一样孤独的魂。他们以为，自己是这世间最孤单的存在。

只有我知道，他们从来都不是一个人。我飘进教师办公室。数学老师正坐在办公桌前，

低着头，不知道在写什么。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我第一次发现，原来他也有这么多白头发。

我悄悄飘过去，一眼就看见了桌角最上面摊开的一本错题本。我一眼就认出那是我的错题本。

我的心猛地一跳。我探头看着，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我这半个学期以来错过的数学题。

每一道题，都被他用蓝笔、红笔两种颜色写了详细步骤，有的题甚至写了三种、四种解法。

空白处，写满了细小的批注：“这一题思路不难，就是计算容易错，细心一点就能拿分。

”“圆锥曲线第一问必须拿满，这是送分题。”“你其实很聪明，就是胆子太小，不敢下笔。

”“再坚持一下，一定可以及格。”“等你回来，我单独给你讲。”最后那一句，力透纸背，

写得格外认真。我怔怔地看着那一行行字，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活着的时候，我总觉得数学老师严厉、冷漠、不近人情。他会在我上课走神的时候敲桌子，

会在我卷子一片红叉的时候皱眉，会在我问不出问题的时候叹气。我以为他讨厌我，

觉得我笨，觉得我拖班级后腿。直到死了我才知道，他默默给我整理了半个月错题，

熬了一个又一个深夜。他没有放弃我。从来没有。我心口疼得厉害，

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连呼吸都困难。我对不起他。对不起林晓雨。

对不起所有默默在意我的人。我更对不起我自己。“唉……”一声轻轻的叹息，

在我身后响起。我猛地回头。一个头发花白、穿着老式中山装的老爷爷，

正站在数学老师身后，眼神温和地看着那本错题本。“小丫头，白死了吧？

你老师偷偷给你补了半个月错题，你都不知道。”他是十年前，

因为心梗倒在讲台上的老教师。我吓得后退半步。他……他怎么会在这里？老鬼转过头，

看向我，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露出了一点笑意。不对，我也是鬼，我干嘛要害怕。想到这个，

我才看着他，问道:“你……你看得见我？”他点了点头，声音温和又沧桑，

像旧收音机里缓缓流出的声音：“全校这么多游魂，也就你能看见我们。”“为什么？

”我声音发颤，“为什么只有我能看见？他们都看不见彼此，为什么我可以？

”“因为你执念太深，没死透。”老鬼轻轻说。“执念？”我愣住。“你以为死了，

就解脱了？”老鬼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惋惜，“你放不下的人，没做完的事，

没说出口的谢谢，没来得及道歉的遗憾，全都堆在心里，成了执念。”“执念越深，

越能看见另一个世界。”“你不是天生特殊，你只是……太不想死了。”我飘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