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城的人都说,周家大爷是听戏听疯的。
一个做过首辅的人,告老还乡不养花不钓鱼,偏在家里养了个戏班子。逢五逢十开戏,不要钱,茶水管够,他自己坐在台下第一排,一听就是一整天。
有人说他傻,有人说他痴,有人说他是在京城得罪了人,躲回来的。
他都不理。
直到那一年惊蛰,老君庙那边来了个女戏子。
一个人,一口箱,一对红牙板。
从此,永宁城就有了两座戏台。
1 惊蛰入城戏台初现
三月初七,惊蛰。
雨从早上就开始下,细细的,密密的,把整个永宁城罩在一层灰蒙蒙的雾里。
城门洞子里,卖糖葫芦的老周头缩在角落里,用草靶子挡着风。他在这儿卖了三十年糖葫芦,看惯了人来人往,今儿个却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一辆青帷马车正从城门洞里驶进来。
车是旧的,帷子洗得发白,车轮上沾满了泥。可那赶车的老头儿腰板挺得笔直,手里的鞭子不轻不重地甩着,一看就是见过世面的。
马车从他身边经过时,车帘子掀开了一条缝。
老周头看见了那张脸。
是个年轻女子,二十出头的模样,生得白净,眉眼淡淡的,像画儿上的人。可那双眼睛……老周头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那样的眼睛。不像是看景,倒像是在找人,找什么丢了很久的东西。
车帘子落下了。
马车往西街方向去了。
老周头咂了咂嘴,继续卖他的糖葫芦。
马车里,沈琴音把帘子放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怀里那只檀木匣子。
匣子里是一对红牙板。二十年前,师父就是用这对板子敲着她的脑袋,让她一遍一遍地练《长生殿》里的每一个字。
“唱戏的人,台上一颗泪,台下十年功。”师父说,“眼泪要流在戏里,流给台下的人看。台下的眼泪,不值钱。”
她那时候不懂。
现在懂了。
师父死了三个月了。春和班散了,师姐妹们嫁人的嫁人,回家的回家,只剩她这个被收养的孤女,守着几口旧戏箱,不知道往哪儿去。
“姑娘。”车夫老周的声音从帘外传来,“前头有查验。”
她应了一声,把匣子抱紧了些。
查验的兵卒掀开帘子,眼神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那眼神里有点东西,她见多了——男人看女人,无非就是那些。
“哪来的?”
“京城。”
“做什么的?”
“春和班,唱戏的。”
兵卒看了看她身后那几口戏箱,又看了看路引,语气忽然软了下来:“戏班子啊?西街老君庙前头有片空场,这几日正逢庙会,你们可以去那儿落脚。”
她点点头,道了声谢。
兵卒把路引还给她,又忍不住多看了一眼。这女子说话不卑不亢的,不像那些见了官兵就低头的乡下人。
马车重新动起来。
老周在外头叹了口气:“姑娘,咱们这一路,盘缠快见底了。这永宁城要是站不住脚……”
“站得住。”她说。
老周从车帘缝里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老君庙前的空场果然热闹。
庙会的棚子还没拆尽,炸油糕的、卖针线的、套圈的、算命的,都趁着惊蛰前后的好日子多挣几个钱。有个老头儿在拉洋片,扯着嗓子喊:“往里瞧来往里看,唐僧取经过火焰山——”
沈琴音站在场子边上,一眼就看见了那座戏台。
青砖台基,一人来高。木头柱子上的红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子,但台面平整,后台还有两间小屋。
她走过去,伸手敲了敲台柱子。
声音实沉的。
“这戏台有些年头了。”老周跟在后头,卸着戏箱,“听说是光绪年间修的,原先香火旺的时候,逢年过节都有人请戏。后来老君庙败了,戏台也就空了。”
“现在谁管?”
“庙里那老道。”老周往庙门口努了努嘴,“刚打听过,一个月二百文。”
沈琴音从荷包里数出二百文钱,往庙里走。
老道是个干瘦的老头儿,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道袍,正坐在廊下打瞌睡。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看见是个年轻女子,愣了一下。
“租戏台?”他接过钱,在手里掂了掂,“姑娘一个人?”
“嗯。”
“一个人唱什么戏?”老道把钱揣进袖子里,打量着她,“生旦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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