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豺身龙子
东海之西,有三万里长的大泽,名曰流波。
这泽中水族万千,蛟蟒横行,却无一敢靠近泽心那片嶙峋黑礁。因为那里住着一头母豺,浑身皮毛似烧焦的炭火,唯独一双眼睛绿得像泽底的寒潭。她不知在这守了多少年,守着礁石上一枚泛着金光的卵。
那卵大如磨盘,壳上隐隐有龙纹游走。
雷雨夜,卵壳裂了一道缝。
母豺伸出舌头,一下一下舔着那道裂缝,舌尖被锋利的壳边划破,血顺着流进去。壳里传出微弱的吮吸声,像刚出生的崽子寻到了奶水。
裂缝越来越大,先探出来的是一只爪子——不是豺的蹄,是龙爪,五趾分明,覆着细密金鳞。接着是头颅,豺的模样,却顶着一对刚冒尖的龙角,紧贴着向后背去。他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是母豺那双绿幽幽的眼睛,里面没有泽底的寒,只有温热的潮。
“你爹不要你,我要。”母豺把他整个叼出来,用身子圈住,“你叫睚眦,记住了。”
睚眦在豺窝里长大。
他学会的第一件事不是捕猎,是躲。躲其他龙子的巡视。那些和他流着一半相同血脉的兄弟,偶尔会从云端掠过,投下巨大的阴影。老大囚牛抱着琴,闭着眼睛摇头晃脑,根本不往泽里看一眼。老三嘲风立在殿脊上,望着更高处的险峰。老四蒲牢被锁在钟楼上,整天扯着嗓子喊。
只有一次,他真正见到了自己的父亲。
那是一条通体墨青的巨龙,从九天之上垂下头颅,两只眼睛比流波泽还要大。龙盯着礁石上的豺窝,盯着窝里抬头仰望的睚眦,鼻子里喷出一股气,把半边礁石都熏黑了。
“豺身而龙首,戾气太重。”龙的声音像滚过天际的闷雷,“不像我。”
说完,龙尾一摆,云雾翻涌,再不见踪影。
母豺用身子挡住睚眦,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睚眦没有哭,他只是盯着龙消失的方向,把那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嚼碎了,咽进肚子里。
那年冬天,母豺老了。
她躺在礁石上,皮毛褪了色,眼睛也不那么绿了。睚眦把猎来的麂子撕成最嫩的肉条,一条一条喂进她嘴里。她嚼不动了,只是用舌头舔他的脸,一下又一下,像他刚出生那天夜里。
“我要走了。”她说,“你记着,你虽只有一半龙血,却有一整条豺命。豺这东西,不靠天地,不靠祖宗,就靠一口牙。”
睚眦把头埋进她颈窝里,闷声问:“那我靠什么活?”
母豺的眼睛渐渐闭上,最后一句话轻得像泽面上的雾气:“靠……你自己。”
她把“争”字咽下去了,没说出来。
睚眦在礁石上守了七天七夜,看着母豺的身子被泽水慢慢托起,顺着水流漂向远方。他没有追,只是站在礁石最高处,冲着灰蒙蒙的天空,发出第一声豺啸。
那声音不像龙吟清越,不像豺嚎凄厉,而是一种介乎两者之间的东西,像刀锋划过骨头,像仇恨咬着牙根。
流波泽的水族听了,纷纷沉底;云层里的飞鸟听了,纷纷坠落。
睚眦转身,离开了他活了十年的礁石,离开了他活了十年的流波泽。
他要去找一个答案:龙子,到底该怎么活?
二、西岐东河
睚眦走了三年。
他从东海之西走到中原之东,从荒无人烟的大泽走到炊烟袅袅的村落。一路上,他见过人。
第一次见人,是在一个黄昏。他饿极了,从山里拖出一头野猪,正要撕咬,忽然听见一阵嘈杂的喊声。一群人举着火把、拿着木棍围上来,嘴里喊着“妖怪怪兽”,把火把往他身上扔。他没反抗,拖着野猪跑了。跑出很远,回头还能看见那些火把在黑夜里晃动,像一群惊慌失措的萤火虫。
后来他知道,那些人叫“猎人”。
第二次见人,是在一个清晨。他渴了,趴在溪边喝水。一个穿着破烂衣服的小孩也趴在不远处喝,喝完了抬起头,正好和他的目光对上。小孩愣住,他也愣住。他以为小孩要跑要叫,结果小孩咧开嘴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你长得像我家的狗,但是比我家的狗大,比我家的狗好看。”
睚眦不知道什么是好看,但他记住了那张缺了门牙的笑脸。
小孩从怀里掏出半块饼,掰下一半扔给他
最新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