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六十二岁那年春天，从市中级人民法院正式退休。
退休仪式办得隆重，院里领导挨个过来握手，说些“老陈辛苦了常回来看看”的客套话。我笑着应承，心里明镜似的——这扇门一旦踏出去，就再也回不来了。法官袍叠得整整齐齐，压在箱底，和那些年翻烂的法条、写秃的钢笔放在一起，像一场隆重的葬礼。
女儿从加拿大打来视频电话：“妈，这下您可算能享清福了！我给您订了邮轮票，下个月去地中海转转？”
儿子在美国插话：“来我这儿住吧，房子大，后院能种菜。”
我对着屏幕笑，眼角的皱纹堆出慈祥的弧度：“好，好，都行。”
挂了电话，屋里一下子静了。一百二十平米的房子，老张走了五年，我独居五年，从未觉得空旷，直到此刻。阳光从阳台斜射进来，尘埃在光柱里飞舞，无声无息，像时间本身的模样。墙上的钟滴答滴答，每一声都像在提醒：陈文静，你的时代过去了。
我把法官袍又拿出来，挂进衣帽间最显眼的位置。深黑色的袍子，红缎领口，金线绣的天平徽章。穿上它三十年，脱下它只用了一分钟。
第二天，我决定去小区里转转。
“夕阳红”小区，名字起得喜庆，住的大多是像我一样的老人。儿女在外，独守空巢，日子像泡淡了的茶，没滋没味，只剩个温暾。
我住三号楼，刚出单元门，就听见哭声。
是二单元的张素珍。她瘫坐在花坛边，花白的头发凌乱，手里攥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件皱巴巴的衣服。几个老太太围着她，七嘴八舌：
“又赶出来了？”
“这都第几回了？作孽哦！”
“报警了没？”
“报警有啥用？人家民警说了，家庭纠纷，自己调解！”
我走过去。张素珍看见我，眼泪流得更凶：“陈法官，您给评评理……”
周围人自动让开一条道。三十年法官生涯，小区里没人不知道我的身份。他们信我，怕我，也指望我。
“慢慢说。”我蹲下身，和她平视。这个姿势我用了三十年——不高高在上，不俯视，才能听见真话。
张素珍抽抽噎噎讲完。儿媳嫌她脏，嫌她碍事，嫌她每个月那点退休金不够贴补家用。今早为了一点剩菜吵起来，儿媳直接把她行李扔出门：“这是我买的房，滚出去！”
“房本上不是您和老伴的名字吗？”我问。
“是……可老伴走前，说就这一个儿子，房子迟早是他的，让我把名字加上去……”张素珍抹泪，“我一糊涂，就加了。现在可好，成他俩的了！”
我沉默。这种事，我判过太多。法律保护产权，白纸黑字，加了名，就是共同财产。儿媳占着理，张素珍只剩哭的份。
“您先住我家。”我扶她起来，“这事，我们慢慢想办法。”
安顿好张素珍，我去小区花园。一群老头围在一起，中间是李建国，手里捧着个紫砂壶，正唾沫横飞地宣讲。
“这壶，磁疗的！泡出来的水能治高血压、糖尿病，延年益寿！原价一万八，今天我只要八千，就十个名额！”
老头老太们眼神火热，有人已经掏钱包。我走过去，拿起壶掂了掂，塑料的，刷了层漆。
“李叔，这壶哪儿买的？”
“小陈啊！”李建国见我，更来劲了，“就小区门口那家‘长寿堂’，人家是正规公司，有证书的！”
“证书能看看吗？”
李建国从怀里掏出个塑封的纸，上面印着“国际磁疗协会认证”，全英文，语法错误百出。我扫了一眼，笑了。
“这证书是假的。”我说，“国际磁疗协会，三年前就被曝光是皮包公司，专骗中国人。”
人群一阵骚动。李建国脸涨红：“你、你胡说！我用了这壶，血压都降了！”
“您上个月买的降压药，是不是停了？”
李建国哑巴了。
我叹口气：“李叔，您被骗了多少钱？”
“……二十八万。”
我倒吸一口凉气。二十八万，他一辈子的积蓄。
“报警了吗？”
“报了。警察说，人家有正规营业执照，卖的是保健品，不算诈骗。”李建国蹲在地上，捂着脸，“我糊涂啊……那是留着看病救命的钱啊……”
我抬头，看见周围一张张苍老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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