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山河。第一章 寒夜十三声
一、残阳
残阳如血。
那血色漫过天际,漫过荒芜的山野,漫过破败的官道,最后洒在一座坍塌半边的石碑上。石碑上的字迹已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隐约可辨是三个字——望归亭。
这里曾经是个供行人歇脚的地方。如今亭子塌了,石桌石凳东倒西歪,杂草从石缝里疯长出来,在风中瑟瑟发抖。
乱世三年,人命如草。
北风卷着黄沙,从远处光秃秃的山岗上呼啸而来,掠过枯死的枣树,发出呜咽般的声响。那声音像哭,又像笑,听得人心里发寒。
官道上,偶尔有几个逃难的百姓经过,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步履蹒跚地朝南走。他们不敢回头看,身后是战火,是匪患,是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一个老人推着独轮车,车上躺着个生病的老妇。一个小女孩跟在车后,赤着脚,脚上全是血口子,却一声不吭地走着。她怀里抱着个破布包袱,包袱里是她唯一的家当——一个缺了口的瓷碗。
他们走过望归亭,走过那座坍塌的石碑,没有人停下来。
因为他们知道,这里没有归处。
只有死亡,才是乱世人唯一的归宿。
就在这片荒芜之中,一道挺拔如松的身影,缓缓从官道尽头走来。
他逆着夕阳,身形被拉得很长。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腰间悬着一柄无鞘铁刀。刀身上有无数细密的缺口,那是无数次生死搏杀留下的印记。
他的步伐很慢,却每一步都沉稳如钟,踩在干裂的土地上,竟踏出浅浅的脚印。仿佛脚下这片破碎山河,都被他稳稳托住,扛在肩上。
此人,便是擎天。
十三太保之首。
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在看。
看那些逃难百姓脸上的绝望,看那些死在路边的枯骨,看远处村庄冒起的黑烟——那是山贼又在烧杀抢掠。
他看了很久,然后继续往前走。
往北。
往那座残破的山神庙。
二、山神庙
山神庙建在一座矮丘的半腰,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像被世人遗忘的老人。
庙不大,一间正殿,两间偏房,四周是坍塌的院墙。正殿的门早就没了,只剩一个黑洞洞的门洞,像张开的嘴。门楣上的匾额歪斜着,依稀可辨三个字——山神庙。
庙里的山神像早已面目全非,不知被哪个过路的流浪汉砸碎了脑袋,只剩一截泥胎身子,孤零零地坐在那里,手里还握着半截石斧。
擎天在庙门前停下。
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站在那里,望着那扇没了门的门洞,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手,轻轻在斑驳的门框上敲了三下。
咚——咚——咚。
三声,不疾不徐,沉稳如他的步伐。
这是只有他们十三人才懂的暗号。当年侯爷定的规矩:无论何时何地,十三太保重逢,先敲三下,意思是——我来了,兄弟。
门内,死寂无声。
擎天没有再敲。他只是静静立在风中,如同一座山,如同一把刀,如同一场等待了十年的重逢。
等待那个回应。
等待那扇门打开。
等待那些熟悉的脸,从黑暗里走出来,喊他一声——大哥。
三、门开
片刻之后,庙内传来一声轻响。
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声盖住。但擎天听到了。
紧接着,门内亮起一点火光。火光摇曳,慢慢靠近。
门,开了一条缝。
一双锐利如鹰的眼睛,从门缝中扫出。那目光极快,极冷,像两把刀,在擎天身上迅速扫过,确认每一个细节——面孔、身形、站姿、腰间的刀、刀上的缺口。
然后,那目光瞬间褪去所有警惕,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滚烫的潮红。
门被猛地拉开。
“大哥。”
开门的人身形瘦削,穿着一身紧身黑衣,腰间挎着短刃。他的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从开门到单膝跪地,只是一眨眼的功夫。
正是追风。
十三太保之二,轻功天下第一,斥候,信使,最快的那个。
擎天伸手,扶住他的肩膀,轻轻往上一托。
追风顺势站起,抬眼看着他。那张常年冷峻的脸上,此刻竟有些抑制不住的激动。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两个字:
“大哥。”
擎天点点头,没有说话。
有时候,不需要说话。
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够了。
追风侧身,让开门口:“都在。”
擎天抬脚,迈过门槛,走进庙里。
四、十一人
庙内不大,正殿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山神像前燃着一堆篝火,火光跳动,驱散了殿内的阴寒。
火堆旁,站着十一人。
有持刀而立、气势如雷的惊雷。他身材魁梧,虎背熊腰,一双眼睛瞪得像铜铃,满脸的络腮胡子根根竖起。他腰间的奔雷刀比寻常刀宽出一半,重达四十八斤,寻常人扛都扛不动,他却单手握着,刀尖点地,刀刃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那是来的路上顺手杀的几个不长眼的山贼。
有腰悬长剑、气质清冷的逐月。他身形修长,面容俊朗,剑眉星目,站在那里如一棵青松。他的剑是冷月剑,剑身细长,剑锋泛着幽蓝的光。此刻他一手按着剑柄,一手负在身后,目光平静地看着擎天,嘴角微微上扬——那是极淡的笑意,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已经是逐月最热烈的表达了。
有嘴角带笑、看似玩世不恭的妙手。他穿着件花哨的袍子,腰带上挂满了各种瓶瓶罐罐,手里还转着两枚铜钱,转得飞快。他靠在柱子上,歪着头打量擎天,笑嘻嘻地眨了眨眼,一副“大哥我等你很久了”的模样。
有背负药箱、眼神温和的回春。他是十三太保里唯一穿长衫的人,青布长衫洗得干干净净,袖口挽着,露出一截手腕。他蹲在火堆旁,正用一口小锅熬着什么,药香渐渐弥散开来,驱散了庙里积年的霉味。听到动静,他抬起头,朝擎天点点头,没有说话,只是眼神里透着关切——他在看擎天的脸色,看他有没有受伤,有没有病痛。
有手持铁笔、文质彬彬的铁笔。他站在山神像旁,借着火光在看一卷书。那书是兵书,他已经看了无数遍,几乎能倒背如流,但每次大战前,他还是要再看一遍。听到追风那声“大哥”,他合上书,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沉稳而睿智,朝擎天微微颔首。
有身材魁梧、气势如山的裂石。他比惊雷还要壮一圈,站在那里像一堵墙。他的双手奇大,手指粗得像萝卜,骨节处全是老茧——那是日复一日捶打石头留下的印记。看到擎天进来,他憨憨地笑了,笑得像个孩子,露出一口白牙。
有隐于阴影、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无影。他靠在山神像的另一侧,那里是庙里最暗的角落,连火光都照不到。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裳,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很黑,很深,看不出任何情绪。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擎天,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有姿态柔和、静立如水的柔水。她是十三太保里唯一的女子,也是唯一一个站在火光最亮处的人。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裙,长发简单地挽了个髻,用一根木簪固定。她的面容温婉,眉眼柔和,嘴角永远带着淡淡的笑意。她看着擎天,微微欠身,轻声道:“大哥。”
有背负长弓、目光如炬的鹰眼。他站在破窗前,保持着警戒的姿态。他的弓是铁胎弓,寻常人拉都拉不开,他却能连发十二箭,箭无虚发。他的眼睛极好,好到能在夜里看清百步外的飞蛾。看到擎天进来,他微微侧头,目光扫过擎天身后,确认没有追兵,才放松下来,朝擎天点了点头。
有手持长鞭、桀骜不羁的狂沙。他靠在一根柱子上,手里漫不经心地甩着鞭梢。他的鞭子是牛皮编的,长一丈二,鞭梢裹着铁刺,一鞭下去能抽断碗口粗的树干。他穿着件敞怀的皮袄,露出精壮的胸膛,头发乱糟糟地扎了个髻,嘴上还叼着根草茎。看到擎天,他咧嘴一笑,把草茎吐掉,懒洋洋地喊了声:“大哥。”
十一人,十一种气质,十一种锋芒。
却在这一刻,同时躬身。
“大哥。”
齐声一喊,震得庙顶灰尘簌簌落下。
五、回家
擎天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熟悉的脸。
惊雷的络腮胡子又长长了,整个人看起来像个野人,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那么莽。
逐月还是那副清冷模样,但眉宇间少了当年的孤傲,多了几分沉稳——这些年,他也经历了很多。
妙手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但仔细看,他转铜钱的手指微微发抖——那是激动,他也在忍着。
回春熬药的手很稳,但眼眶有些泛红。
铁笔的镜片上蒙了一层薄雾,不知是火烤的还是别的什么。
裂石笑得憨厚,笑得没心没肺,但笑着笑着,眼眶也红了。
无影隐在暗处,看不清表情,但他垂下了眼——那是他难过时的习惯动作。
柔水盈盈站着,眼眶里有什么在打转。
鹰眼转过头去,假装在看窗外,但肩膀微微颤抖。
狂沙还在笑,但那笑容有些僵硬,有些勉强。
追风站在擎天身后,静静地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把每一个人的样子,都记在心里。
十年。
整整十年。
当年侯爷散伙时,说:“天下太平了,你们各奔前程吧。有朝一日天下再乱,十三太保重聚。”
他们以为这一天永远不会来。
他们希望这一天永远不会来。
因为天下再乱,意味着百姓再苦,意味着又要有无数人死在战火里。
可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擎天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而有力:
“我来,接你们回家。”
回家。
这两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每个人心里平静的湖面,溅起无数涟漪。
狂沙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大笑一声,甩动腰间长鞭,鞭梢在空中炸开一串脆响:“大哥一句话,咱们刀山火海,都跟着你闯!”
惊雷一拍大腿,腾地站起来:“闯!老子这些年憋坏了!”
裂石瓮声瓮气地接话:“谁欺负百姓,俺就一拳砸烂他的头!”
逐月按住剑柄,清冷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暖意。他看着擎天,一字一句道:“十三兄弟,同生共死。”
同生共死。
这四个字,是他们当年结义时的誓言。那时候他们还是孩子,不懂这四个字的分量。如今他们都长大了,都经历过生死,都知道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从今天起,他们的命,不再只属于自己。
柔水轻声接道:“同生共死。”
回春点点头:“同生共死。”
铁笔合上兵书,郑重道:“同生共死。”
鹰眼从窗边转过身,目光坚定:“同生共死。”
妙手收起玩世不恭的笑容,难得正经:“同生共死。”
追风走到擎天身边,与他并肩而立:“同生共死。”
无影从阴影中走出,站到人群里。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柔水身边,用行动表明了一切。
狂沙收起长鞭,站到裂石旁边。
惊雷和逐月对视一眼,同时站到擎天两侧。
十一人,围成一个圈。
圆心,是那堆篝火。
火光跳动,映在每个人脸上,映出他们的坚定,映出他们的决绝,也映出他们眼底深处那一丝——柔软。
六、少年
就在此时,庙门外,传来一阵略显稚嫩却异常坚定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却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踩出一种奇怪的节奏,仿佛每一步都踩在心跳上。
众人齐齐转头,看向庙门。
追风的手已经按在短刃上。鹰眼的手指搭上弓弦。无影的身形微微后撤,准备随时隐入黑暗。
只有擎天,依然站着没动,嘴角却微微上扬。
庙门外,一个少年推门而入。
他约莫十六七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肩上背着一个旧包袱。面容清秀,眉眼间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涩,皮肤白皙,一看就没怎么在江湖上摸爬滚打过。
但他的眼睛,亮得出奇。
那是一种见过了世间险恶,却依然干净的眼神。那是一种经历了磨难困苦,却依然明亮的眼神。那是一种明知前路艰险,却依然坚定的眼神。
少年站在门口,被火光晃了一下眼。他微微眯眼,然后看清了庙内的人。
一个,两个,三个……十一个,加上站在最中间那个沉稳如山的人,十二个。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对着众人,微微躬身,一字一句道:
“各位哥哥,我来了。我叫阿弃,是十三太保。”
七、质疑
众人愣住。
狂沙第一个反应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了少年一番,然后噗嗤一声笑了。
“小兄弟,你走错门了吧?”他绕着少年转了两圈,“这可不是学堂,是山神庙。你要找先生读书,往东走,镇上有私塾。”
少年看着他,认真道:“我没有走错。这里是山神庙,我来找各位哥哥。”
狂沙挑眉:“找哥哥?你哥哥是谁?说出来听听,说不定我们认识。”
少年道:“我哥哥有十二个。擎天、追风、惊雷、逐月、妙手、回春、铁笔、裂石、无影、柔水、鹰眼、狂沙。”
他一口气报出十二个名字,一个不差。
狂沙愣住了。
惊雷挠挠头,凑过来:“小兄弟,你怎么知道我们名字?”
少年道:“侯爷告诉我的。”
众人面面相觑。
妙手凑过来,嬉皮笑脸道:“小弟弟,你知道十三太保是什么意思吗?”
少年点头:“知道。十三个人,十三个称号,十三种武功,同生共死,护佑百姓。”
妙手又问:“那你知不知道,十三太保早就满员了?”
少年看着他,认真道:“没有满。我是十三。”
妙手被他那认真的样子逗笑了,回头冲擎天道:“大哥,这孩子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咱们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小师弟?”
众人齐刷刷看向擎天。
擎天微微点头:“对,他是十三。”
八、考验
众人哗然。
惊雷腾地站起来,瞪大眼睛:“大哥!这怎么回事?咱们什么时候又多了一个小师弟?侯爷怎么没跟咱们说?”
回春也皱眉:“大哥,这孩子才多大?十六?十七?让他入十三太保,是不是……”
“他十六。”擎天道,“比当年的我们都小。”
回春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狂沙又绕着少年转了两圈,从上到下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那目光像在看一件商品,估量着值多少钱。
“大哥,”他开口,“不是我说,咱们十三太保,哪一个不是身怀绝技?惊雷的奔雷刀能开碑裂石,逐月的冷月剑快如闪电,妙手的机关暗器神鬼莫测,我的鞭子能一鞭抽断铁链。这孩子……”
他顿了顿,斜眼看着少年:“有什么本事?”
少年抬眼看他,忽然笑了。
那一笑,竟让狂沙心里莫名一紧——这笑容太干净了,干净得像山间的清泉,像初春的阳光。可那眼神,却又亮得有些吓人。
“十二哥想考我?”少年问。
狂沙被他叫得一愣:“哟,叫我十二哥?倒挺会套近乎。行,既然你叫我一声哥,那我得看看你有没有资格做我师弟。”
他退后两步,手腕一抖,长鞭如蛇般扬起,在空中炸开一串鞭花。
“接我一鞭,就算你过关。”
“狂沙!”擎天沉声道,声音里带着警告。
狂沙却不听,长鞭已呼啸而出,直取少年肩头。
他只用了一成力,但这一鞭的速度和角度,已足以让普通高手狼狈躲避。鞭梢裹着铁刺,在空中划出一道黑影,带着刺耳的破风声。
少年没有躲。
他只是抬手。
那鞭梢即将触及他肩膀的刹那,他的手指轻轻一弹。
叮——
一声轻响,如珠落玉盘。
长鞭竟被弹开,在空中转了半个圈,鞭梢软软垂下,像一条被打中七寸的蛇。
狂沙愣住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轻轻一弹,看似随意,却恰到好处地击在鞭子的力量节点上——那是任何鞭法的命门,只要击中那里,再凌厉的鞭子也会瞬间失去力道。
更可怕的是,狂沙根本没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
那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这……”狂沙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鞭子,又看看少年。
少年收回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十二哥手下留情,我取巧了。”
取巧?
这叫取巧?
狂沙嘴角抽了抽。
擎天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逐月忽然开口:“你刚才那一弹,用的是柔水的绵掌手法?”
柔水惊讶道:“我没教过他……”
少年点头:“四哥好眼力。我看过十姐用过一次,就记住了几分形似。”
“看过一次?”柔水怔住,“就能用出来?”
少年认真道:“是。侯爷说我看东西记得快,学东西也快。但只是形似,真正的神韵还差得远。”
铁笔忽然道:“你过来。”
少年走过去。
铁笔伸手,在他手腕、肩胛、脊椎、膝盖等处快速按了一遍。他的手法极快,力道也极准,每按一处,少年的身体就微微震动一下。
越按,铁笔的眼睛越亮。
片刻后,他抬头看向擎天,声音竟有些颤抖:“大哥,这孩子……”
擎天点头:“练武的奇才。侯爷说的。”
众人面面相觑。
妙手喃喃道:“侯爷说的?侯爷见过他?”
九、来历
少年轻声道:“侯爷收养我时,我才七岁。那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我裹着一块破布,被扔在雪地里。侯爷路过,把我抱回去,用雪搓了半个时辰,我才哭出声来。”
他顿了顿,继续道:“侯爷说,我命硬,摔不死的。他就给我取名叫阿弃,说被遗弃的孩子,也能活出个人样来。”
众人沉默。
他们都有类似的经历。都是孤儿,都是被侯爷从死亡边缘捡回来的。只是没想到,最小的这个,竟然也是。
少年继续道:“侯爷教我读书识字,教我武功心法,却从不让我跟各位哥哥见面。他说,等我真正需要去找哥哥们的时候,才是我们相见之时。”
追风问:“那你这些年都在哪儿?”
少年道:“在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跟着侯爷派来的老师学艺。那些老师每隔几个月就换一个,教的东西都不一样。他们说,这是侯爷的意思,让我什么都学一点。”
“什么都学一点?”妙手笑了,“小师弟,这话可大了。你倒是说说,都学了些什么?”
少年想了想,掰着手指数:“剑法学了七套,刀法学了五套,拳法三套,掌法四套,腿法两套,轻功身法三套,暗器手法学了六种,机关术学了两年,医术学了三年,毒术学了一年半,兵法读了五年,奇门遁甲背了三年,易容术学了四年……”
他还没数完,妙手的笑容已经僵在脸上。
“你等等,”妙手打断他,“你说你学了易容术?跟谁学的?”
少年道:“跟五哥啊。”
妙手愣住了:“跟我?我没教过你!”
少年从包袱里掏出一本泛黄的小册子,递过去。
妙手接过一看,脸色变了。
那是他早年随手写下的《易容心得》,里面记录了他这些年在易容术上的心得和窍门,还有几十种易容配方。后来这本册子弄丢了,他以为是被哪个小贼偷去卖了。没想到……
“这是侯爷给我的。”少年道,“让我照着练。五哥的字写得真好。”
妙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惊雷忍不住道:“小师弟,你说你学了这么多,那你最擅长什么?”
少年想了想,认真道:“应该是……活下来。”
众人又是一愣。
少年低下头,轻声道:“侯爷说,江湖险恶,人心难测。学什么本事都不如学会活着。只有活着,才能做想做的事,护想护的人。所以这些年,我学的所有东西,最后都归结到一件事上——怎么在各种情况下活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众人,目光清澈:“各位哥哥,我不会拖你们后腿的。”
十、十三
篝火噼啪作响。
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映出他们眼中的复杂情绪。
有惊讶,有欣慰,有心疼,也有期待。
擎天站起身,走到少年身边。
他比少年高出一个头,站在他面前,像一座山。
少年仰头看着他,没有退缩,没有畏惧,只是静静地看着。
那双眼睛,亮得像星星。
擎天抬手,按在他肩上。
那手掌宽厚有力,带着温暖。
“从今天起,”擎天的声音沉稳如山,“他叫少年。十三太保,第十三。”
不是阿弃。
是少年。
一个新的名字,一个新的开始。
众人沉默片刻,然后齐齐起身,抱拳躬身:
“见过十三弟!”
声音齐整,震得庙顶灰尘簌簌落下。
少年眼眶微红,深深回了一礼:
“阿弃,见过各位哥哥。”
不是少年,是阿弃。
那是他的名字,也是他的来处。
从今以后,他有十二个哥哥,有了新的家,有了新的归处。
但那个在雪地里被遗弃的婴儿,那个靠着侯爷的温暖活下来的孩子,他永远不会忘记。
十一、夜话
篝火边,十三个人围坐成一圈。
狂沙揽着少年的肩膀,一副自来熟的样子:“小师弟,你刚才那一下弹开我的鞭子,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教教师兄呗?”
少年笑道:“十二哥那一鞭,其实有七个破绽……”
“七个?!”狂沙瞪眼,“我才出了一鞭!”
少年认真道:“第一个破绽,起手时肩膀先动,高手一看就知道你要出鞭。第二个破绽,鞭梢扬起太高,容易被人预判落点。第三个破绽……”
“行了行了,”狂沙连忙摆手,“别说了,再说我以后都不敢用鞭了。”
众人哈哈大笑。
惊雷凑过来:“小师弟,你剑法学了七套?哪七套?”
少年掰着手指数:“青萍剑法、落英剑法、清风剑法、流云剑法、断水剑法、惊鸿剑法、还有一套无名剑法。”
惊雷一愣:“无名剑法?”
少年点头:“教我的老师说,那套剑法没有名字,是一个高人传下来的,只有七招,但每一招都有三十六个变化。我学了一年,才学会前三招。”
逐月眼睛亮了:“你使一遍给我看看?”
少年看看四周:“这儿?”
逐月点头:“这儿。”
少年站起来,从腰间抽出一柄软剑。
那剑极薄,极软,平时缠在腰间当腰带,此刻一抖,竟笔直如矢。
众人屏息。
少年深吸一口气,剑尖微颤,忽然刺出。
第一招,剑光如雪,飘飘扬扬,看似缓慢,却瞬间笼罩了方圆三尺。
第二招,剑势一变,如流水般连绵不绝,一剑接一剑,无始无终。
第三招,剑光陡然收敛,只剩一点寒芒,直刺向前。
刺到一半,他忽然收剑,剑身一抖,又缠回腰间。
“就这三招。”他道。
逐月沉默了很久,才道:“好剑法。那高人在哪儿?”
少年摇头:“不知道。教完就走了。”
逐月点点头,不再说话。
柔水轻声道:“十三弟,你刚才用的那招绵掌,是在哪儿看我用过的?”
少年想了想:“半年前,侯爷让我看了一幅画。画上有人,旁边写着名字和武功。十姐的那幅画上,画的就是绵掌。”
柔水愣住了:“画?”
铁笔忽然道:“侯爷让谁画的?”
少年道:“一个老道士。疯疯癫癫的,一边画一边喝酒,画完就走了。”
长风。
众人对视一眼,心中了然。
妙手啧啧道:“小师弟,你这运气,可真是……”
少年认真道:“不是运气。是侯爷安排的。他让我看那些画,背那些武功,学那些本事。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擎天点头:“侯爷做事,从来都留后手。”
狂沙感慨道:“侯爷对咱们,是真的好。”
众人沉默。
是啊,侯爷对他们是真好。
从雪地里、乱葬岗、逃荒路上把他们捡回来,教他们武功,养他们长大,给他们一个家。
这份恩情,一辈子都还不完。
十二、夜尽
夜深了。
篝火渐渐黯淡,众人各自找地方歇息。
裂石靠在一根柱子上,鼾声如雷。惊雷躺在他旁边,枕着自己的刀。逐月盘膝而坐,闭目养神。妙手缩在角落里,不知在捣鼓什么小玩意儿。回春靠在药箱上,睡得很沉。铁笔还在看书,借着最后一点火光。柔水靠在墙边,睡得安详。鹰眼守在窗边,保持着警戒。狂沙仰面躺着,四仰八叉。追风盘坐在门口,耳朵竖着,听着外面的动静。无影隐在暗处,无声无息。
擎天坐在火堆旁,添了几根柴。
少年靠在他旁边,望着火光发呆。
“大哥,”他忽然轻声道,“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侯爷没有捡到我,我是不是早就死了?”
擎天沉默片刻,道:“也许。但也许你被别人捡到,活得好好的。”
少年摇头:“不会的。那年雪那么大,我不被冻死,也会被狼吃掉。只有侯爷会停下来,把我抱起来。”
擎天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少年轻声道:“我想说,谢谢大哥。”
擎天一愣。
少年道:“谢谢大哥这些年,替我守着这个家。让我回来的时候,哥哥们都在。”
擎天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手,揉了揉少年的头发。
“傻小子,”他道,“睡吧。明天还有事。”
少年点点头,靠着擎天,闭上眼睛。
火光跳动,映在他脸上,映出他嘴角那一丝淡淡的笑意。
他梦到了侯爷。
侯爷站在远处,看着他,笑着点了点头。
然后转身,走入茫茫雪地里。
十三、黎明
天亮了。
第一缕阳光从破窗中照进来,洒在众人身上。
狂沙第一个醒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这一觉睡得真香!”
惊雷被他一嗓子吼醒,翻了个白眼:“你能不能小点声?”
狂沙嘿嘿一笑:“大嗓门是天生的,改不了。”
裂石揉着眼睛坐起来,瓮声道:“饿了。”
回春已经醒了,正在熬粥。药香和米香混在一起,勾得众人肚子咕咕叫。
柔水帮忙分粥,一人一碗。少年接过,喝了一口,烫得直吐舌头。
众人又笑了。
笑声中,擎天站起身,走到庙门口,望着外面的朝阳。
追风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大哥,咱们接下来去哪儿?”
擎天没有回答,只是望着远方。
远方,是苍茫的群山,是破碎的山河,是等着他们去救的百姓,是等着他们去闯的江湖。
他回头,看着那些正在喝粥、说笑、打闹的兄弟。
十三个人。
都在。
“先去黑风寨。”他道,“那里有一群山贼,祸害了三个村子。今天就去,灭了他们。”
追风点头,转身去传达命令。
少年听到了,放下碗,跑过来:“大哥,我也去!”
擎天看着他,点点头:“去。让你看看,真正的十三太保,是怎么杀敌的。”
少年眼睛亮了,使劲点头。
庙内,众人收拾行装,检查兵器。
狂沙甩了甩长鞭,惊雷扛起奔雷刀,逐月按住冷月剑,裂石握紧双拳,妙手往怀里塞了一堆瓶瓶罐罐,鹰眼检查弓弦,无影隐入阴影,柔水整理衣裙,回春背起药箱,铁笔收起兵书,追风站在门口。
擎天站在最前面。
少年站在他身边,握紧腰间的软剑。
“十三太保,”擎天沉声道,“出发!”
十三道身影,迎着朝阳,走出山神庙。
庙外,寒风依旧呼啸。
但他们的心里,有一团火在燃烧。
江湖路远,血雨腥风。
但这一夜,这一晨,这一刻,只有十三个人,迎着风,迎着光,迎着未知的前路,并肩而行。
最小的那个少年,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破旧的山神庙。
庙门洞开,里面空荡荡的,只剩一堆燃尽的篝火。
他忽然笑了。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在雪地里等死的弃婴。
他是十三太保。
他是少年。
他的传奇,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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