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出重围的蝴蝶

被裁掉的第101天周小玲是在下午三点十七分发现自己被踢出群聊的。

那时候她正蹲在卫生间里洗奶瓶，手机搁在马桶盖上，屏幕亮了一下。她没在意。

等洗完奶瓶擦干手拿起来看，才发现那个置顶了三年零四个月的“冲锋冲刺·营销铁军”群，

没了。不是消息折叠，不是免打扰，是——你已被移出群聊。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

然后点开通讯录，找到老同事刘姐。刘姐的头像还是那个喜庆的福字，

但对话框里只剩一条冰冷的横线：对方开启了朋友验证，你还不是他朋友。

周小玲把手机放下，继续洗奶瓶。水龙头哗哗响着，奶瓶内壁的奶渍被海绵擦成白色泡沫，

顺着水流冲进下水道。她洗得很仔细，每个角落都搓三遍，最后用开水烫过，

倒扣在沥水架上。这套流程她闭着眼睛都能做完。三年了，她洗过多少个奶瓶？算不清。

平的老公房里拖过多少次地、擦过多少次灶台、哄过多少次那个夜里要醒五遍的小崽子睡觉。

客厅里传来婆婆的声音：“小玲啊，宝宝醒了，哭呢。”“来了。”她擦干手，走出卫生间。

婆婆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遥控器，眼睛盯着电视里的苦情剧。婴儿床在旁边，

一岁三个月的女儿正扯着嗓子嚎，脸憋得通红。周小玲走过去，把女儿抱起来。

小家伙立刻不哭了，趴在她肩膀上抽噎，口水蹭了她一脖子。“饿了吧，妈妈给冲奶。

”她说着，一手抱着孩子，一手去拿奶瓶。婆婆的眼睛从电视上移开，

扫了她一眼：“小玲啊，你今天没出门？”“没。”“工作的事，找得咋样了？

”周小玲没吭声。她把奶粉舀进奶瓶，兑水，摇匀，滴一滴在手背上试温。女儿急得直蹬腿，

伸手去够奶瓶。“我这也是替你着急，”婆婆叹了口气，“你说你，都三个月了，

总不能一直这么闲着吧？小磊一个人挣钱，房贷车贷，现在养孩子又费钱——”“妈，

我知道。”“知道就好。”婆婆收回视线，继续看电视。奶瓶塞进女儿嘴里，

小家伙立刻安静了，腮帮子一鼓一鼓，眼睛眯起来，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周小玲抱着她在客厅里慢慢踱步，从电视机前走到阳台边，再从阳台边走回来。

电视里在放新闻。“……经济下行压力持续，就业形势严峻，

今年高校毕业生突破1200万，与此同时，

35岁以上人群就业难问题引发关注……”周小玲今年三十四岁。三年前，

她是“冲锋冲刺·营销铁军”的一员。公司是做教辅材料的，她在销售部干了六年，

从普通销售干到区域主管，手底下管过七八个人。工资不算高，但胜在稳定，五险一金齐全，

每年还有年终奖。三年前，她怀孕了。怀到七个月的时候，领导找她谈话，说公司现在困难，

你这个岗位吧，需要经常出差，你这一怀孕，不太好安排。要不你先休产假？休完回来，

咱们再调整。她休了产假。休完回来，岗位没了。调整到一个新部门，说是“战略发展部”，

实际上就是打杂的。工资少了三分之一，活儿一点儿没少。她忍了。哺乳期，不能生气，

不能没工作，不能没收入。她给自己做了三个月的心理建设，每天早晨对着镜子说：周小玲，

你可以的，熬过这段时间就好了。没熬过。今年一月，公司发了通知：因业务调整，

战略发展部整体裁撤。她领了N+1，抱着一个纸箱走出写字楼。

纸箱里装着她的保温杯、护腰靠垫、一个养了两年多的绿萝，还有一张女儿百天的照片。

那天是1月15号。今天是4月26号。第一百零一天。女儿喝完了奶，打了个小小的奶嗝，

趴在她肩膀上睡着了。周小玲轻轻把她放回婴儿床，掖好被子，站在床边看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女儿脸上，细细的绒毛泛着一层金色。婆婆换了台，

开始看一个什么调解节目。一个老太太在哭，说她儿子不孝，不管她。周小玲转身，

走进厨房。该做晚饭了。

第二章 一条让她失眠的朋友圈晚饭是西红柿炒蛋、清炒土豆丝、紫菜蛋花汤，

还有昨晚剩的红烧肉热了热。老公陈磊七点半到家，进门换鞋洗手，坐到饭桌前拿起筷子，

第一句话是：“今天面试了吗？”“没有。”“怎么不去？”“没合适的。

”陈磊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没再说话。婆婆抱着孙女在旁边喂辅食，小崽子吃得满脸都是，

勺子伸过去就扭头，塞进去就吐出来。婆婆一边擦一边念叨：“这孩子，怎么这么不乖，

像谁？”周小玲低头吃饭。饭后，陈磊去书房打游戏。婆婆回自己房间追剧。

周小玲洗碗、拖地、收拾玩具、给女儿洗澡、哄睡。等女儿睡着，已经十点半了。

她坐在客厅沙发上，拿起手机。朋友圈刷了一遍。老同事们发的都是广告，

新同事们发的都是加班，以前的客户发的都是养生。没什么意思。

她点开一个闲置已久的群——“宝妈互助交流群”。这个群是她去年加的，群里有三百多人，

全是宝妈，平时交流孩子生病怎么办、奶粉哪个牌子好、幼儿园怎么选。她很少说话，

只是偶尔看看。今晚群里挺热闹。有人发了一张照片：一排手工编织的发卡，五颜六色，

摆在白色桌布上，旁边放着一束鲜花。配的文字是：第一次参加社区的宝妈市集，

卖了三百多块！开心！周小玲点开照片，放大看了看。发卡编得挺精致，花花绿绿的，

倒是挺招人喜欢。她往下翻。又一个人发了照片：自己做的牛轧糖，用漂亮的包装纸包着，

扎着丝带。配的文字：接了几个订单，下周开工！感谢姐妹们捧场！再往下翻。

还有卖手工皂的、卖烘焙饼干的、卖二手绘本的。群里热火朝天，消息一条接一条往外蹦。

有人问怎么参加市集，有人问手工难不难学，有人问成本多少、能赚多少。周小玲看了很久。

然后她往上翻，找到了最开始那条消息。发消息的人头像是一朵向日葵，

名字叫“涵涵妈妈”。点进去，朋友圈对陌生人开放，最新一条是今天下午发的，

九宫格照片，全是那个市集的现场。有人在摆摊，有人在挑选，有孩子在旁边跑来跑去。

阳光很好，每个人都笑得很开心。周小玲盯着那些照片，

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有多久没笑过了？想不起来。她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是楼上漏水那年留下的，陈磊说等有钱了找人重新刷一遍。等了三年，

还是那块水渍。手机又响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涵涵妈妈”通过了好友申请。

对方发来一条消息：你好呀，你是群里那个？周小玲打字：你好，我看到你发的市集照片，

想问问怎么参加的。对方很快回复：社区妇联组织的！每个月一次，免费报名，提供摊位。

你是想做手工吗？周小玲犹豫了一下，打字：我还不会，就是想了解一下。

对方发来一个笑脸：没事！我也是从零开始学的。社区有免费的培训课，教你做手工，

做好了就能去卖。你要是有兴趣，我把妇联的联系方式推给你？周小玲：好，谢谢。

对方推过来一张名片：社区妇联李主任。加上她就行，人特别好。周小玲：谢谢。

对方发了个晚安的表情，结束了对话。周小玲点开那张名片，看了很久。李主任。社区妇联。

她从来没想过，这两个词会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她在这个小区住了五年，

连居委会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她关掉手机，起身去睡觉。躺在床上，陈磊已经睡着了，

打着轻微的鼾。周小玲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那块水渍看不见了，

但周小玲知道它在那儿。就像她知道，有什么东西也在那儿。说不上来是什么。

但就是在那儿。第三章 第一课：编一只歪歪扭扭的蝴蝶第二天上午，

周小玲加了李主任的微信。李主任叫李桂芳，头像是一朵牡丹花，

朋友圈里全是社区活动的照片。她很快通过了周小玲的好友申请，发来一条语音，

嗓门洪亮：“你好小周！涵涵妈妈跟我说了，你想学手工是吧？这周四上午九点，

社区活动中心，有免费的编织课，你来就行！”周四上午九点。周小玲算了算时间。

女儿八点醒，喂奶、换尿布、洗脸、吃辅食，折腾完差不多九点半。她回复：“李主任，

我孩子小，可能要晚一点到。”“没事没事！我们这儿都是宝妈，带孩子来都行！

活动中心有地方，你带着娃来，大家一起照应！”周小玲愣了一下。带着孩子去？

她想起自己以前上班的时候，最怕的就是同事带孩子来办公室。小孩一哭，

整个部门都不得安宁。她从来不敢想象，有一天自己会成为那个“带孩子上班”的人。

周四早上，她给女儿换好衣服，

收拾了一个妈咪包装上尿不湿、湿巾、奶粉、奶瓶、保温杯、小毯子、备用衣服，

又往自己包里塞了两个馒头当午饭，推着婴儿车出门了。社区活动中心在小区北门对面，

走路十分钟。是一栋两层小楼，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漆，

门口挂着一块牌子：向阳街道第五社区党群服务中心。周小玲推着婴儿车进去，

一楼大厅里已经坐了一圈人。全是女的。有年轻的，有稍微年长一点的，有的抱着孩子，

有的身边放着婴儿车。最里面那张桌子前，站着一个穿红马甲的中年女人，短发，圆脸，

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来了来了，新同学！”红马甲冲她招手，“小周是吧？来来来，

这边坐！”周小玲有点局促，把婴儿车推到墙边，找了个位置坐下。

旁边一个扎马尾的年轻姑娘冲她笑了笑，怀里抱着一个吃手指的小男孩。“我叫赵晴，

这是我家二宝。”姑娘压低声音说，“你孩子多大？”“一岁三个月。

”“那跟我们二宝差不多。没事，这儿大家都带孩子，习惯了。”周小玲点点头，

心里忽然松了一点点。李主任拍了拍手：“好了好了，人都到齐了，咱们开始上课！

今天还是请王老师来教咱们做蝴蝶胸针，大家欢迎！”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站起来，

手里拿着一个篮子，里面装满了五颜六色的丝线和铜丝。她走到中间的小桌子前，

把篮子放下，从里面拿出一个做好的样品。那是一只蝴蝶。翅膀是用丝线缠出来的，

深浅不一的蓝色，从深蓝渐变到浅蓝，中间点缀着几颗米粒大小的珠子。触须是细细的铜丝，

顶端也穿着珠子，微微颤着，像真的在动。周小玲看呆了。“今天咱们学最基础的，

”王老师拿起一根铜丝，“先分线，再排绒，然后拧铜丝，压平，定型，修剪，最后组装。

每一步都不难，关键是要耐心。”她开始演示。周小玲盯着她的手，努力记住每一个动作。

分线。排绒。拧铜丝。压平。定型。修剪。组装。女儿在旁边婴儿车里哼唧了一声，

她赶紧低头看了一眼，轻轻拍了拍，小家伙又睡着了。轮到她自己动手了。周小玲拿起铜丝，

学着王老师的样子，开始拧。第一遍，拧歪了。第二遍，拧断了。第三遍，

总算拧出一个形状，但怎么看怎么别扭。旁边的赵晴探过头来看了一眼，

噗嗤笑出声：“你这个蝴蝶，好像被门夹过。”周小玲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团东西——确实，

不像蝴蝶，像一只被压扁的飞蛾。她忍不住也笑了。这是三个月来，她第一次笑出声。

王老师走过来，拿起她的作品看了看，点点头：“第一次能拧成这样，不错了。你看，

这个地方要再紧一点，翅膀就不歪了。”她握着周小玲的手，带着她拧了一圈。

周小玲低着头，看着她粗糙的手指在那根细细的铜丝上移动。她上一次被人握着手教东西，

是什么时候？想不起来了。第四章 蝴蝶的翅膀硬了周小玲开始每周四去上课。第一次，

她拎出了一只被门夹过的飞蛾。第二次，她拎出了一只勉强能看出是蝴蝶的东西。第三次，

她做出来的蝴蝶，终于能立住了。第四次，她开始尝试换颜色。第五次，

她给自己的蝴蝶加了两颗小珠子当眼睛。李主任每次看见她都笑：“小周进步快，

下次可以参加市集了！”周小玲摇头：“还不行，太丑了，卖不出去。”但她回家之后，

开始在网上搜各种蝴蝶的图片。凤蝶、蛱蝶、粉蝶、灰蝶，每一种翅膀的形状都不一样，

颜色的搭配也不一样。她用手机存了几十张图，晚上哄睡女儿之后，就坐在客厅里，

对着图片研究。婆婆从房间出来上厕所，看见她还坐在那儿，忍不住问：“天天弄这些，

能挣钱吗？”周小玲没抬头：“还不知道。”“那弄它干啥？有这功夫，不如多睡会儿。

”周小玲没吭声。婆婆摇摇头，回房间了。周小玲继续拧铜丝。她也不知道能不能挣钱。

但她发现，拧铜丝的时候，脑子里不会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不会被裁员的短信惊醒。

不会在半夜醒来盯着天花板发呆。不会在婆婆叹气的时候，觉得是自己对不起这个家。

拧铜丝的时候，只有铜丝。和那只慢慢成形的蝴蝶。一个月后，周小玲攒了十五只蝴蝶。

李主任给她发消息：周六社区有宝妈市集，给你留个摊位，来不来？周小玲盯着那条消息，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半天没动。去吗？十五只蝴蝶，她一个个拿起来看。

有的翅膀一边高一边低，有的触须拧歪了，有的颜色搭配得土里土气。就这水平，也敢去卖？

她把蝴蝶收起来，回复李主任：下次吧，我再练练。李主任很快回过来：也行。

不过我跟你说，第一次都紧张，没什么大不了的。咱们这个市集，卖的不是手艺，是心情。

你来了就知道了。周小玲没回。她放下手机，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最下面那个抽屉。

抽屉里放着一个纸盒，盒子里是那十五只蝴蝶。她一只一只拿出来，摆在床上。

从左边第一只到右边最后一只，能看出来，进步是有的。最左边那只被门夹过的飞蛾，

现在看起来格外刺眼。她拿起那只飞蛾，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这只也太丑了。

谁会买这种东西？她把所有蝴蝶收回盒子里，盖上盖子，放回抽屉。等再练练吧。

第五章 一只九块九的蝴蝶周六上午，周小玲还是去了。不是去摆摊，是去“看看”。

她推着婴儿车，慢悠悠地走到社区广场。广场上已经摆了一圈小桌子，红的蓝的绿的，

花花绿绿的遮阳伞撑起来，每个摊位后面都坐着人。有人在卖手工编织的发卡。

有人在卖自己烤的饼干。有人在卖二手绘本和玩具。有人在卖多肉植物，

一盆一盆码得整整齐齐。最里面那个摊位，坐着赵晴。

她面前摆着一溜手工编织的小动物——兔子、小熊、猫咪，五颜六色的，萌得很。

旁边放着个牌子：纯手工编织，15元起。赵晴看见她，使劲招手：“小玲姐！快来快来！

”周小玲推着婴儿车过去，停在摊位旁边。赵晴一把拉住她：“帮我照看一下，

我去上个厕所！”说完人就跑了。周小玲站在那儿，有点懵。摊位前排着两三个人，

正在挑小动物。一个烫卷发的大姐拿起一只粉色兔子，翻来覆去看了看，问：“这个多少钱？

”周小玲愣了一下，赶紧看牌子：“15。”“能便宜点不？”“呃……我不知道，

这是我朋友的摊……”大姐笑了：“行行，不砍价，就要这个了。”她掏出手机扫码，

付了钱，抱着兔子走了。周小玲低头看着手机上的收款记录：15元。就这么简单？

赵晴上完厕所回来，看见少了只兔子，眉开眼笑：“卖了？厉害啊小玲姐！

”周小玲摇头：“我什么都没干，就站这儿。”“那也厉害，你是我的福星！

”赵晴一把搂住她，“来来来，你也摆个摊呗？旁边那个位置空着呢，我帮你跟李主任说！

”周小玲往后缩：“不行，我没带东西。”“没带东西怕什么，回去拿啊！

你家不是就在旁边吗？我帮你看着孩子！”周小玲被她推着走了两步，

又停下：“我那些东西太丑了，卖不出去。”“丑不丑你说了不算，得让人家看！

”赵晴把婴儿车接过去，“快去吧，我给你占着位置！”周小玲站在原地，犹豫了三秒钟。

然后她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二十分钟后，她抱着那个纸盒回来了。

赵晴已经帮她把摊位支好——一张小桌子，一块红桌布，两把塑料椅。她把纸盒打开，

十五只蝴蝶一只一只摆出来。摆在最前面的是那只被门夹过的飞蛾。

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摆这只。可能因为，这是第一只吧。摆完她就后悔了。

旁边的赵晴摊位上，小动物们整整齐齐，颜色鲜艳，做工精致。再看看自己这十五只，

歪瓜裂枣，参差不齐，像一群丑小鸭混进了天鹅堆里。她正想把那只飞蛾收起来，

摊位前突然站了一个人。是个小姑娘，五六岁的样子，扎着两个羊角辫，手里拿着根棒棒糖。

她盯着那排蝴蝶看了半天，然后伸出小手，指着那只被门夹过的飞蛾：“妈妈，

这个蝴蝶好奇怪，它是不是生病了？”她妈妈在后面笑：“别瞎说。

”周小玲也笑了：“它没生病，它就是……刚学飞，还没飞稳。

”小姑娘歪着头看着那只蝴蝶，看了很久。然后她抬头，看着她妈妈：“妈妈，我想要这个。

”周小玲愣住了。她妈妈也愣了一下：“你要这个？旁边那些好看的呢，不要？

”“就要这个。”小姑娘指着那只飞蛾，“它跟别的蝴蝶不一样。

”周小玲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妈妈笑着掏出手机：“多少钱？”周小玲张了张嘴，

发现自己根本没想过定价。她看了一眼赵晴，赵晴冲她比了个手势。“九块九。

”她脱口而出。“九块九？这么便宜？”小姑娘妈妈有点意外，“我看你这些做得挺用心的，

比外面卖的便宜多了。”周小玲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说她觉得自己做得太丑，

不好意思要高价？说她根本没想过真能卖出去？小姑娘妈妈扫码付了钱，

把那只飞蛾递给女儿。小姑娘小心翼翼地捧着，像捧着一件宝贝。“谢谢阿姨！

”她冲周小玲挥挥手，拉着妈妈走了。周小玲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手机震动了一下。她低头看：微信到账9.9元。九块九。不够买一杯奶茶。不够加一次油。

不够交一个小时的停车费。但周小玲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赵晴在旁边喊：“小玲姐！

开门红啊！快请客！”周小玲抬起头，笑了。“请，请你们喝奶茶。

”第六章 定价的艺术与尊严第一次市集，周小玲卖出去三只蝴蝶。

除了那只被门夹过的飞蛾，后来又卖出去两只。一个年轻姑娘买走了那只蓝紫色的凤蝶，

说别在包上好看；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买走了那只橙红色的，说要送给孙女。

收入：29.7元。刨去买奶茶的18块，净赚11块7。周小玲回家路上，

一路都在算这笔账。11块7，够买一斤猪肉，或者两斤鸡蛋，或者一包半尿不湿——不对，

尿不湿一包要八十多，11块7连个角都买不起。但这是她这三个月来，挣到的第一笔钱。

不是领的裁员补偿，不是陈磊转给她的生活费，是她自己挣的，凭这双手拧出来的。

晚上哄睡女儿之后，她又坐到客厅里，开始拧铜丝。婆婆出来倒水，看见她还在那儿，

忍不住又说了一遍：“这能挣几个钱？大半夜的不睡觉，明天又没精神。

”周小玲没抬头：“还行。”婆婆摇摇头，端着水杯回房间了。陈磊打完游戏出来，

看见她在那儿，也愣了一下：“这么晚了还不睡？”“快了。”陈磊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忽然问：“你那个蝴蝶，卖多少钱一个？”周小玲手里的动作顿了顿：“九块九。

”“九块九？”陈磊的语气有点意外，“这么便宜？我看你弄一个得两小时吧？

两小时九块九，还不如去送外卖。”周小玲没吭声。陈磊又说：“不是我说你，

你要是真想挣钱，不如找个正经工作。现在送外卖一个月也能挣个七八千，虽然累点，

但比这个强。”周小玲把手里的铜丝放下，抬起头看着他。客厅的灯有点暗，

陈磊的脸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我女儿才一岁三个月，”周小玲说，“谁带？

”陈磊噎了一下。“送去托班啊，”他说，“我同事家孩子都送托班。”“一个月多少钱？

”“三千多吧，好像是。”“我送外卖一个月挣七八千，去掉托班三千，还剩四五千。

再去掉交通费、伙食费，还剩多少？三四千。我拧蝴蝶一个月能挣多少不知道，

但不用托班费，不用交通费，孩子困了随时能哄，饿了随时能喂。你帮我算算，哪个划算？

”陈磊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周小玲低下头，继续拧铜丝。陈磊站了一会儿，

转身回房间了。客厅里只剩下周小玲一个人。她拧完一根铜丝，

把那只半成品的蝴蝶举起来看了看。翅膀的形状还差一点，明天再调整。

她忽然想起刚才说的那些话。那些话，她从没跟任何人说过。从被裁员那天起，

她每天想的都是“怎么找到一份工作”“怎么不被婆婆说闲话”“怎么对得起这个家”。

她从来没想过，这些事，是可以算账的。九块九，两小时。按陈磊的算法，确实不划算。

但那是他的算法。她的算法，不一样。第七章 那个被退回来的蝴蝶第二次市集，

周小玲卖了七只蝴蝶。第三次市集，卖了十二只。李主任开始给她发私信：小周，

你这手艺进步快，下次给你安排个靠前的位置。周小玲回：谢谢李主任。但她知道，

自己进步的不只是手艺。她开始琢磨别的。比如，什么样的颜色好卖。蓝紫色卖得最好，

粉色次之，黄绿色最差。年轻姑娘喜欢亮色，老太太喜欢素色，给孩子买的喜欢带珠子的。

比如，怎么定价。九块九卖得最快，十九块九就卖得慢一点，二十九块九几乎没人买。

不是手艺不值那个价，是她这个人不值那个价——她还没有名气，还没有回头客，

还没有人愿意为她多花钱。比如，怎么拍照。同样的蝴蝶，放在白桌布上拍，

和放在阳光下拍，效果完全不一样。她开始学着用美图软件，调亮度，加滤镜，

让那些小东西看起来更好看一点。她还开始琢磨一件事：有没有办法，让蝴蝶的翅膀能打开？

她试了好几次，都失败了。铜丝太硬，打开就回不去；太软，又撑不住形状。王老师说，

这叫“机械结构”，专业做手工的都不一定能搞定。周小玲说，那我再试试。第四次市集，

她带了一只新做的蝴蝶。这只蝴蝶的翅膀，能打开。

原理其实简单——用两根铜丝交叉做骨架，中间加一个小弹簧。弹簧是从旧圆珠笔里拆的，

她拆了三支才拆出一个能用的。打开翅膀，蝴蝶展翅欲飞。合上翅膀，蝴蝶停驻花间。

那只蝴蝶一摆出来，就有人围过来看。“这个多少钱？”周小玲想了想：“三十九块九。

”问价的姑娘犹豫了一下，还是扫码付了钱。周小玲攥着手机，

看着那笔39.9元的到账记录。旁边赵晴凑过来：“小玲姐，你飘了啊，敢开这个价了。

”周小玲笑：“试试呗，卖不出去再降。”卖出去的那天晚上，她收到一条消息。

是买那只蝴蝶的姑娘发来的，附了一张照片：蝴蝶别在她的帆布包上，背景是傍晚的天色。

配的文字是：今天被人夸了，说蝴蝶好看。谢谢阿姨。周小玲盯着那个“阿姨”，看了半天。

然后她回：不客气，喜欢就好。她放下手机，又拿起来。又放下。又拿起来。

最后还是没忍住，回了一条：下次叫姐姐。对方秒回：哈哈哈好的姐姐！周小玲躺在床上，

看着那两个字，笑了很久。陈磊在旁边翻了个身：“笑什么呢？”“没什么。”她关了手机，

闭上眼睛。但嘴角还是翘着的。第五次市集，周小玲带了二十只蝴蝶，卖出去十七只。

收入：四百多。那天晚上回家，婆婆正在厨房做饭。她推门进去，从包里掏出三百块钱，

放在灶台上。婆婆愣了一下：“这啥？”“这个月的生活费。”婆婆看着那三百块钱，

又看看她，半天没说话。周小玲转身去抱女儿了。身后传来婆婆的声音，低低的，

不知道是在跟谁说：“这孩子，还真能挣着钱了。”周小玲没回头。但脚步轻了一点。

第八章 第一次翻车周小玲觉得，事情开始顺利起来了。直到那天晚上，她收到一条消息。

发消息的人头像是一朵花，名字叫“幸福宝妈”，她没备注，不知道是谁。点开一看，

是之前买过蝴蝶的一个顾客。对方发来一张照片。照片上是那只蝴蝶——她认得，

那只翅膀能打开的，花了她三天时间做的那只。但现在那只蝴蝶翅膀歪了，

一侧的弹簧露出来，整个形状都变了形。对方发来一段语音，语气不太好：“你这个蝴蝶，

我才别了两天就坏了。三十九块九呢，就这质量？”周小玲盯着那张照片，脑子嗡了一下。

她放大照片，仔细看。不是弹簧的问题，是铜丝接口的地方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