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设计的“凌霄号”航天飞机,在首次载人试飞中化作塔克拉玛干边缘的一团火球。
三位顶尖试飞员殉国,举国悲恸。
调查组最终认定,是我在飞控系统中暗植后门,故意制造了这场灾难。
听证会上,做了一辈子航天人的父亲,当众一记耳光斩断父子情。
法庭外,殉职战友的老母亲用保温杯砸破我的额角,鲜血模糊了所有申辩的可能。
六年监禁,终身禁业。
出狱后,我隐姓埋名,流落到甘肃最西头的风车镇,在废弃农机站里与锈蚀的拖拉机作伴。
我以为尘埃已落定。
直到八年后的今天,三辆越野车卷着沙尘堵死了我的院门。
沈静棠被记者簇拥着走下车,她已是航天局最年轻的项目负责人。
话筒几乎要戳到我沾满油污的脸上:“陆工!
沈总师至今未嫁,全行业都在等你们再续前缘!”
我撑着从拖拉机底盘下滑出,逆光里,看见她一丝不苟的髮髻和笔挺的行政装。
她目光复杂地望向我,欲言又止。
没人知道,当年为掩盖她小情郎的致命失误,亲手篡改报告、又让我顶罪的,正是这位被誉为“情深义重”的沈总师。
……农机站的破木门吱呀作响。
记者们举着话筒,七嘴八舌地为沈静棠鸣不平。
“陆工,您就忍心让沈主管这么等着?”
“当年她大义灭亲,也是迫不得已啊!”
沈静棠却只是安静地站着,目光落在我沾满油污的工作服上,神色平静得像在观摩一次普通的地面测试。
镇长老周搓着手从隔壁小卖部跑出来,对着沈静棠不住点头哈腰:“沈、沈领导……我们这小地方,都是老实种地的、修机器的,没犯啥事……您这阵仗,大家伙儿心里发毛啊……明天还要收麦子呢。”
他说完,扭头冲农机站里喊:“星阑!
人家沈领导大老远来,你出来说句话啊!”
“不必逼他。”
这个声音响起的瞬间,我正拧一颗锈死的螺栓。
扳手猛地打滑,虎口磕在粗糙的铁架上,皮开肉绽,血混着黑油往下滴。
八年了。
两千多个日夜,我听着戈壁的风声入睡,以为早就把关于她的一切都磨成了粉,撒进了沙子里。
可这三个字,还是像烧红的钉子,扎进了耳膜。
以我对她的了解,什么旧情难忘,什么痴心等待,概率比火星撞地球还低。
我清楚,不出去,她不会走。
看着老周惶惶不安的脸,我吐出一口带着沙子的浊气,撑着膝盖站起来,走出了昏暗的农机站。
正午的阳光毒辣,刺得人睁不开眼。
记者们一拥而上,话筒几乎戳到我脸上。
“陆工,从国家航天功臣沦落到农机修理工,您有什么感想?”
“沈主管对您一往情深,您避而不见,是怨恨她当年举报吗?”
“听说您当年的徒弟程啸,现在是‘天宫’项目的副总师,对沈主管一直很照顾,您怎么看?”
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
我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和远处静静伫立的沈静棠对上。
她背光站着,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我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记者们得不到回应,开始推搡。
我踉跄着后退,脚跟绊到半截废铁轨,险些摔倒。
就在这时,她拨开人群走了过来,挡在我身前。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各位,这是私事。”
“不要影响这里的乡亲,散了吧。”
记者们悻悻后退,但没走远,镜头依然对准这边。
我松了口气,转身想回那个满是机油味的“巢穴”。
“星阑。”
我后背一僵,停住脚,慢慢转回身。
“有事?
沈主管。”
她微微一怔,像是被这个称呼刺了一下,沉默了几秒,才开口:“这八年……你,过得怎么样?”
这个问题从她嘴里问出来,荒诞得像一场劣质的滑稽戏。
我想笑,嘴角却像锈死的齿轮,扯不动。
她往前踏了一步,抬起手,似乎想碰我胳膊上那道刚才磕破的口子。
我猛地后退,没注意脚边堆着的废旧齿轮。
哗啦——齿轮滚了一地,我结结实实摔在沙土地上,尘土飞扬。
掌心被尖锐的金属边缘划开,血珠迅速渗出来,和沙土混成肮脏的泥。
她快步上前,眼神里带着清晰的关切,伸手要扶:“小心!”
我却像被烫到一样,手脚并用地往后蹭,自己撑着地爬起来,躲开了她的手。
“没事。”
我避开老周错愕的目光,低着头快速说:“沈主管,没事的话我回去了,下午还有两台拖拉机要修。”
沈静棠眼神黯了黯,又伸手过来,这次是想拉我的衣袖:“星阑,我们之间,一定要这样吗?”
“你不知道,这些年我……”话没说完,被一个清脆的童声打断:“妈妈!
爸爸和我都好想你!”
一个八九岁模样的男孩炮弹一样冲过来,扑进沈静棠怀里。
程啸扶着我父母,从最后一辆越野车上下来,很自然地握住了沈静棠刚刚伸向我的手,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语气亲昵地责怪:“静棠,来看师傅怎么不叫我?”
“爸妈听说你一个人跑这么偏的地方,担心得不得了。”
他这才转向我,笑了笑,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优越感,目光扫过我沾满油污的衣裤时,几不可察地皱了皱鼻子:“师傅别见怪。”
“孩子太想妈妈了,况且……她肚子里那个小的,也闹着想爸爸呢。”
我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到沈静棠平坦的小腹。
耳边又响起记者那句“八年未嫁”。
真是天大的讽刺。
等我回头?
却和程啸孩子都有了,大的这个,看着都快十岁了。
脑子里电光石火——八年前,就在“凌霄号”出事前半年,程啸因为“压力过大,神经衰弱”,被送去北戴河疗养院休养了整整一年。
沈静棠同期也被派往欧洲,参加一个为期十个月的“学术交流”。
时间对得上。
只有我这个傻子,当时为了赶“凌霄号”的进度,连续三个月睡在设计院的折叠床上,想着早点试飞成功,就能兑现承诺,带她去冰岛看极光。
我还没从地上抓起那把沙子,母亲的责骂已经劈头盖脸砸下来:“陆星阑!
你还有脸活着!”
“我们陆家三代航天人,脸都被你丢到外太空去了!”
“你爸的心脏支架,三年前就该换了!
要不是小程这些年常来看我们,托关系找最好的专家,你爸早没了!”
我看着他们花白的头发,深深凹陷的眼窝,还有父亲因为常年伏案而佝偻的背。
这八年,我未能尽孝一天。
可他们看向程啸和沈静棠时,眼里全是依赖和感激。
那目光,比塔克拉玛干的烈日更灼人。
如果他们知道,篡改数据、害死试飞员、又把我推下悬崖的,就是他们此刻千恩万谢的“好儿子好儿媳”……父亲看我的眼神,只剩下纯粹的厌恶:“静棠,这种败类,不值得你费心。”
“换了是我,做出这种事,早就从发射塔上跳下去了!
还有脸躲在这修破烂!”
母亲紧跟着补刀,语气嫌恶,甚至拉着沈静棠往后退了半步,离我远点:“我们早没这个儿子了。
小程,静棠,你们才是我们的依靠。
这种祸害,就让他烂在这里吧。”
老周看看我爸妈,又看看我流血的手,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蹲下身默默帮我捡滚落的齿轮。
没什么可说的了。
我垂在身侧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不是疼,是冷。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沈静棠见状,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无奈和宽容,温声劝道:“星阑,这些年,爸妈没少被人指指点点,你别怪他们。”
她轻声细语地安抚着我父母,临走前,回头看了我一眼,语气复杂:“当年的事,是我欠你。”
“我电话没变,有需要……随时找我。”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心里清楚得很,躲她都来不及。
难道真要摇尾乞怜,求她施舍一点残羹冷炙,或者去给程啸当个打杂的“技术顾问”,继续替他们背黑锅?
沈静棠见我点头,似乎松了口气,这才搀扶着我父母上了车。
车队扬起漫天黄尘,渐渐消失在戈壁尽头。
老周把最后一个齿轮放在我脚边,拍了拍我的肩膀,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了摇头,背着手走了。
我知道,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最新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