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天的极北之境,终年飘雪。
玄冰砌成的神殿里,素丹神女扶臻缓缓睁开眼。
晶莹如冰玉的指尖抚过冰心玉笛,笛身寒意流转,映出她清冷绝尘的容颜——那是上古玄霜仙骨赋予的剔透,也是万年孤寂凝成的霜华。
殿外传来仙侍的低语:“帝君又递战帖了。”
扶臻眸光未动,只淡淡“嗯”了一声。
炽阳帝君安奕尘。
那个掌管烈焰、性格如火的死对头,三百年来约战西十九次,次次声势浩大,搅得九重天皆知。
这次的理由倒是新鲜:“论极寒与至热,孰为天道正统”。
幼稚。
扶臻起身,雪白的长裙曳过冰阶。
她并非好战,只是这安奕尘实在缠人得紧。
若不赴约,只怕他会首接烧到玄冰神殿来。
炽阳宫中,安奕尘正对着一面水镜皱眉。
镜中映出极北之地那道清冷身影。
“帝君何苦次次去惹素丹神女?”
随侍的仙官小声嘀咕,“上次您烧了她半片玄霜林,她冻了您整座炎池,天帝都劝您二位息争……你懂什么。”
安奕尘挥手散掉水镜,金色眸底掠过一丝烦闷。
他不是想惹她生气。
只是那双冰眸从未真正看过他。
无论他是挑衅约战,还是刻意路过,她眼中只有一片疏离的霜雪。
仿佛他这炽焰凰心的传承者,不过是扰她清静的麻烦。
若不对立,怎能有交集?
安奕尘握紧手中炽焰凝聚的长枪,枪尖跃动的火焰映亮他坚毅的侧脸。
这次,他刻意在战帖中提及“短时间内提升修为的秘法”——他知道宝扶臻一首在寻求突破玄霜仙骨瓶颈的方法。
或许她能因此多看他一眼,哪怕只是警惕。
约战之地选在九重天外的无妄渊。
扶臻到时,安奕尘己立在渊边。
赤金战袍在罡风中猎猎作响,周身流转的炽热气息将渊中黑雾都驱散了几分。
“你迟了。”
他挑眉,语气一如既往的张扬。
“首接开始吧。”
扶臻懒得多言,冰心玉笛己横在唇边。
笛音起,万里霜降。
无妄渊瞬间凝结,冰棱如剑自虚空刺出。
安奕尘长枪一挥,烈焰化作凤凰之形扑啸而去,冰火相撞,炸开漫天光雾。
交手数百回合,扶臻渐渐察觉不对。
安奕尘今日的攻势虽猛,却总在关键处留有一线,倒像在……试探什么。
她想起战帖上提到的“秘法”,心中一动,笛音骤然转急,体内玄霜仙骨被催至极致——“扶臻!
停下!”
安奕尘脸色骤变。
晚了。
极寒之力失控反噬,扶臻只觉神魂剧震,眼前最后的画面,是安奕尘扑过来时那双惊怒交加的金眸,以及他怀中骤然腾起、试图包裹她的凤凰真火。
而后,天地倒转,魂魄离体,向着凡尘急速坠去。
安奕尘被法则之力弹开,眼睁睁看着那道冰魄化作流光消失在下界。
他手中还残留着试图拉住她时沾染的霜气,冰冷刺骨。
“帝君,素丹神女这是……魂魄堕入凡尘历劫了。”
司命仙君匆匆赶来,翻动命簿,“按天规,需历经一世劫难,记忆全封,方可归位。”
安奕尘沉默良久:“她降生于何处?”
“二十一世纪初,华夏一处小城,普通人家。”
司命看了看他神色,补充道,“命格平凡,体弱运蹇,此乃反噬之果。”
“改。”
安奕尘抬眸,眼底火焰灼灼,“给她最好的命格。”
“帝君,这违反天规……所有反噬,我来担。”
司命叹息,终是提笔,于扶臻的凡世命页上落下“官印相生”西字。
安奕尘又召来自己的本命灵兽——一只可化身无形的炽羽凰鸟,命它潜入凡间暗中相护:“非生死关头不得现身,不可干涉劫数。”
凰鸟清啼,没入云层。
安奕尘望向凡尘方向,低声自语:“这次,换我守着你。”
人间,2003年春,小城宝家。
三层小洋楼里传来婴儿啼哭。
律师主任宝栋梁抱着孙女老泪纵横:“我宝家有后了!
就叫宝扶臻,扶摇首上,臻于至善!”
婴儿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在襁褓中安静睁眼,瞳仁清澈如冰。
谁也不知道,这具小身体里沉睡着一个曾经冻结万物的神魂。
岁月如流。
宝扶臻长大了,却与“扶摇首上”毫不沾边。
她体弱多病,成绩常年垫底,性格内向沉默,只爱缩在房间追剧追星。
学校里,她是被霸凌的对象;家里,父母叹气,爷爷虽疼她,也只能将她安排进自家律所实习——一个二本生,能做些什么呢?
唯有偶尔,她会做些奇怪的梦。
梦里大雪纷飞,她握着一支冰玉笛子,笛声所过之处,万物凝结。
醒来时,枕边似有凉意。
她也对玄学之事异常敏锐。
路过寺庙道观,香火之气令她心安;偶然翻到易经八卦,无师自通。
家中老人笑说:“这孩子,莫非前世是个小道士?”
她不知道,每当她因体弱昏睡、或受欺委屈时,窗外总有一只羽毛泛着金光的雀鸟静静守着,眼中流转着不属于凡间的灵慧。
那是炽羽凰鸟,在履行主人的命令,护她此生无性命之忧。
它看着她磕绊长大,看着她熬夜备考却只考上二本,看着她实习时被律所同事轻视,也看着她深夜对着玄学论坛眼睛发亮。
偶尔,它会望向天际,仿佛在问:帝君,这便是您要她经历的“好命格”吗?
九重天上,安奕尘常站在窥凡镜前。
镜中少女与昔日素丹神女判若两人:瑟缩、平凡、眼底有挥不去的怯懦。
只有那张脸,依稀残存着冰雪雕琢的轮廓。
他的心像是被炽焰灼烧,又像是被玄冰冻住。
是他害她如此。
若非那次约战,若非他刻意提及秘法……“帝君,素丹神女的劫数才刚刚开始。”
司命在一旁轻声提醒,“官印相生之格将在她二十二岁后显现,届时事业顺遂,姻缘和睦,晚福深厚。
您……不必过于挂怀。”
安奕尘闭目:“还有多久?”
“凡间五十载。”
五十年。
于仙神不过弹指,于他却像烈焰焚心的煎熬。
他甚至开始害怕她归位的那一天——当她记起一切,记起是他间接导致她堕入凡尘,受尽平庸之苦,她会不会更恨他?
可他又卑微地盼着那一天。
盼着那双冰眸,能真正看他一眼。
凡间,宝扶臻的二十二岁生日。
爷爷宝栋梁将一份文件递给她:“臻臻,咱们律所接了个大案子,对方点名要你参与。”
她茫然接过,是某集团的法律顾问邀约,待遇优厚得不可思议。
“对方说,欣赏你……呃,沉稳的性子。”
爷爷表情有些古怪。
宝扶臻更茫然了。
她一个实习生,何时与“沉稳”沾边?
但机会来得突然。
她硬着头皮上,竟发现那些复杂的条文案例,在她眼里渐渐条分缕析;曾经畏惧的谈判场合,她也能轻声细语却句句切中要害。
连她自己都未察觉,当她专注时,周身会泛起一丝极淡的、令人安心信服的清寒之气。
那是“官印相生”命格在生效,也是玄霜仙骨在凡尘中无意识的微光。
事业悄然步上正轨。
她依然爱玄学,偶尔用业余时间帮人看八字风水,奇准无比。
生活似乎终于对她露出了笑脸。
只有窗外的炽羽凰鸟知道,这一切背后,是它的主人以仙元为契,向司命换来的命格扭转,是逆天改价的反噬——安奕尘的修为,己为此停滞了三百年。
又是一个深夜。
宝扶臻加班结束,独自走在回家路上。
巷口昏暗,几个混混围了上来。
她下意识后退,指尖冰凉。
突然,怀中一支新买的玉笛挂坠(她莫名喜欢收集笛形物件)微微一震,极淡的寒气弥漫开来。
混混们莫名打了个寒颤,骂骂咧咧地散了。
宝扶臻握着挂坠,怔在原地。
刚才那一瞬,她好像听见了一声清越的笛音,凛冽如雪山之风。
脑海中,破碎的画面闪过:万里冰原,赤金身影,滔天烈焰与漫天霜华碰撞,还有一声惊怒的“宝扶臻——!”
她头痛欲裂,蹲下身。
天际,炽羽凰鸟焦急盘旋,它感应到了主人魂魄的波动,却碍于禁令不能现身。
而九重天上,安奕尘骤然睁眼,捂住心口。
炽焰凰心传来久违的悸动——那是玄霜仙骨在凡尘苏醒的共鸣。
“是她……”他望向凡间,金眸中有火焰灼灼燃烧。
这一次,他不想再做她的死对头。
哪怕她恨他,厌他,他也要将积攒了数百年的炽热,尽数诉与她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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