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硬卧六号海拔五千米的真心话(江远林晚)全章节在线阅读_江远林晚全章节在线阅读

爱吃菠菜的大力水手B 著

其它小说连载

主角是江远林晚的女生生活《硬卧六号海拔五千米的真心话》,是近期深得读者青睐的一篇女生生活,作者“爱吃菠菜的大力水手B”所著,主要讲述的是:男女主角分别是林晚,江远,陈放的女生生活,救赎,现代小说《硬卧六号:海拔五千米的真心话》,由网络作家“爱吃菠菜的大力水手B”倾情创作,描绘了一段动人心弦的爱情故事,本站无广告干扰,精彩内容欢迎阅读!本书共计45277字,1章节,更新日期为2026-02-13 10:33:35。该作品目前在本网 sjyso.com上完结。小说详情介绍:硬卧六号:海拔五千米的真心话

主角:江远,林晚   更新:2026-02-13 11:07: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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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旅程,在你踏上之前就已开始;有些离别,在你转身之后方才抵达。

腊月二十六日下午四点零七分,北京西站,Z21次列车缓缓启动时,

十三号车厢六号隔间里的六个人还不知道——他们每个人口袋里的车票,

背面都印着同一行看不见的小字:“此票单程,开往你前半生的终点站。”靠窗的下铺,

林晚把奶奶的枣红色毛衣叠了又叠,叠成一个方正的、温暖的坟墓。

列车驶离站台的第三分钟,她突然意识到:这是二十二年来第一次,

没有人在世界的某个角落等她回家。窗外的华北平原开始后退,像一卷被无情收起的画,

而前方,横亘着四十小时的铁轨,和海拔三千六百四十一米的未知。她对面的下铺,

陈放戴着降噪耳机,却在单曲循环一首没有歌词的纯音乐。父亲手机里那个陌生女人的笑声,

和母亲压抑的啜泣,在他脑海里交替播放。他订了去西藏的票,

就像小时候赌气离家出走——只不过这次,他不知道自己想被谁找到。

耳朵上的三枚耳钉在昏暗车厢灯下反光,像三颗微型的、不会流泪的眼睛。

中铺的苏黎刚关掉直播。屏幕上最后的弹幕是:“过气主播还去西藏洗白?

”她熟练地卸掉半边妆容,左脸精致如瓷,右脸真实得有些苍白。行李箱深处,

除了给卓玛的礼物,还有一份平台解约合同,签名处空着,像一张等待判决的白卷。

她忽然想,如果雪山真有神明,会如何看待人类这种一边祈求神迹、一边制造噪音的生物?

上铺的江远平躺着,目光落在车顶一处细微的锈迹上。

右手虎口的刺青——那是十一圈半的转山路线图,第十二圈只画到一半。

他记得那个风雪交加的傍晚,在卓玛拉山口,他对着虚空说:“这是最后一圈了。

”但下山后,他买了从拉萨回北京的车票,然后又买了从北京回拉萨的车票。有些圆,

一旦开始画,就停不下来。隔间外侧,

65岁的王建国正用绒布擦拭一枚“青藏铁路建设标兵”勋章。

勋章背面刻着日期:1984.7.1。同年同月,他的战友老赵在唐古拉山段塌方中,

永远留在了海拔五千米的冻土里。这次,

骨灰盒——一个裹了三层藏蓝绸布的铁皮盒子——去完成三十八年前的承诺:“等铁路通了,

我带你坐火车看一遍。”走廊边的小凳上,

19岁的韩梅梅正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调整角度:“宝宝们,这就是开往拉萨的列车哦!

我要去追寻我的爱情啦!”粉色头发在暖气风中微微颤动。她不知道,

屏幕另一端那个自称“藏地情歌王子”的男人,此刻正在另一个聊天窗口里,

对另一个女孩发送同样的情话:“等你到了我的客栈,你就是雪山最美的格桑花。

”列车驶过第一座桥。桥下是结了冰的永定河,冰面反射着夕阳,

像大地睁开的一道金色眼缝。就在这一刻,

六个人不约而同地抬了一下头——林晚摸到了《西藏生死书》坚硬的封面。

陈放按下了音乐的暂停键。苏黎的右脸滑过一滴未擦净的卸妆水。

江远的手指抚过转经筒上第十一道刻痕。王建国的勋章坠子轻轻撞在骨灰盒上,

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脆响。韩梅梅的手机屏幕突然卡住,弹出一条无信号提示。

“各位旅客,前方到站石家庄北站,停车八分钟。”广播响起时,

林晚突然想起奶奶临终前那句没头没尾的话:“晚晚,人这一辈子啊,其实就活几个瞬间。

”现在,第一个瞬间来了。列车开始减速,钢铁摩擦铁轨的声音变得柔和,

像一声漫长的、准备讲述的深呼吸。窗外,站台的灯光像一串被拎起的珍珠,越来越近,

越来越亮。隔间里,没有人说话。他们还不知道,接下来的四十小时,

这节车厢将成为一个移动的禅房、一个临时的道场、一个微缩的人间。他们更不知道,

当列车最终停靠在拉萨站时,走下车的将不是六个陌生人,

而是六个被彼此重新组装过的、半新的人。而这一切,

要从一次看似偶然的换铺开始——“喂,这是我的铺。”陈放站在林晚面前,

指着她坐着的下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张电子车票。林晚抬头,

看见他耳朵上三枚闪着冷光的耳钉,像三把微型的、随时准备划开世界的刀。就在这时,

苏黎举着自拍杆探进隔间,甜腻的直播声划破寂静:“家人们快看!旅途中的第一次邂逅!

点赞破万我就帮他们要微信哦!”上铺,江远翻了个身,面向墙壁。

王建国小心地护住怀里的蓝布包裹。韩梅梅的镜头悄悄转向这边。六个人的命运,在这一刻,

被一声火车汽笛正式缝合在了一起。车窗外,华北平原的暮色四合,

最后一抹夕阳沉入地平线。而前方,第一座山的轮廓,已在夜色中隐隐浮现。

第一章 铁轨上的漂流瓶第一节:下铺之争“喂,这是我的铺。”陈放站在狭窄的过道里,

手机屏幕几乎要贴到林晚脸上。那上面显示着一张电子车票截图:6车厢13号下铺。

林晚坐着的位置。隔间里的空气凝固了三秒。林晚抬起头,

看见的先是三枚耳钉——左耳两枚,右耳一枚,在昏暗车厢灯下闪着冷冽的银光。

然后才看见脸:眉毛很浓,左边眉骨处有道浅疤,眼睛里有种故意装出来的不耐烦。

他穿着某奢侈品牌最新款的冲锋衣,拉链却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印着骷髅头的T恤,

下身是破洞牛仔裤和一双限量版登山靴。整个人像是户外装备店的模特,

却搭配出一种“我根本不在乎”的矛盾感。“我看看。”林晚的声音很轻。

她掏出自己的车票,纸质票,边缘已经有些磨损。6车厢13号下铺。

两个完全相同的铺位号。陈放嗤笑一声:“造假也专业点,现在谁还用纸票——”话没说完,

他瞥见票面右下角的红色印章:“爱心窗口·残疾优待票”。

后面还跟着一行小字:凭此票可优先选择下铺。他的表情僵了一下。上铺传来翻身的声音。

江远侧过身,目光扫过两张车票,又扫过两个人,什么都没说。“怎么回事呀?

”苏黎的声音甜得发腻,自拍杆先于人伸进隔间,手机顶端的补光灯“啪”地亮起,

把狭窄空间照得惨白,“家人们快看!旅途中的第一次浪漫邂逅!

点赞破五千我就帮他们要微信哦!”林晚下意识抬手挡光。

陈放直接用手遮住了镜头:“拍什么拍?”“哎呀小哥哥别害羞嘛!”苏黎灵活地转身,

镜头对准自己,吐了吐舌头,“这位酷酷的小哥哥不让拍,那我们拍拍这位小姐姐——哇,

小姐姐气质好好!是大学生吧?”林晚把车票收起来,起身开始整理自己的背包。

她动作很慢,每个细节都透着一股“我不想吵架,但也不会让”的平静。

枣红色毛衣的袖口挽起一截,露出手腕上那只旧银镯,镯面已经磨得发亮,

内侧隐约可见刻痕。“列车员!”陈放朝过道喊。

一个四十多岁、脸颊有两团高原红的乘务员挤过来:“怎么了?”两人同时递出车票。

乘务员看了看,又掏出自己的手持终端刷了刷,

眉头皱起来:“怪事…系统显示13号下铺卖了两次。一次是网络票,”他看向陈放,

“一次是窗口优待票。”看向林晚。“总得有个先来后到吧?”陈放说,

但语气已经没那么理直气壮。“按规定,优待票优先。”乘务员为难地说,

“但小伙子你这票也是正规渠道买的…”“我加钱升软卧。”陈放掏出钱包。“满员了。

春运期间,拉萨线的票提前一个月就抢光了。”乘务员擦擦汗,“要不…你们商量商量?

反正就四十小时,轮着睡?”“不行。”林晚和陈放同时说。说完两人对视一眼。

林晚看见陈放眼里闪过一丝惊讶,好像没料到这个看起来温顺的女孩会这么坚决。

她自己也有点意外——如果是平时,她可能就让了。但这次不行。

这是奶奶去世后她第一次出远门,她需要这个靠窗的下铺,需要那片能看见天空的方形玻璃。

这趟旅程的每一个细节,她都在心里排练过无数次,包括这个铺位。僵持不下时,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上铺传来:“我换。”江远坐起身,利落地翻身下铺。他动作轻得像只猫,

落地几乎没声音。“我去上铺。”他指着陈放原本的中铺,“你睡我的下铺。

”陈放愣了:“为什么?”江远已经开始收拾自己铺位上少得可怜的行李:一个军绿色背包,

一个磨损严重的皮质水壶,一根用布裹着的长条状物体后来才知道是转经筒。他没回答,

只是把背包甩到肩上,双手一撑就上了中铺——那个原本属于陈放的铺位。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乘务员如释重负:“好好好,解决了!出门在外互相体谅嘛!

”赶紧溜走了。苏黎的直播还在继续:“家人们看到没!沉默帅哥为爱换铺!

这什么偶像剧开场!点赞破八千我替你们问他要联系方式!”江远躺下,面朝隔板,

用行动表示“别烦我”。陈放站在过道里,看着已经坐在下铺整理东西的林晚,

又看看中铺那个背对大家的男人,突然觉得有点荒谬。他张了张嘴,

最后只憋出一句:“…谢了。”没人回应。列车此时驶出北京城区,窗外的楼群渐稀,

田野和光秃秃的树林开始登场。冬日的华北平原一片灰黄,像一张陈旧的老照片。

铁轨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声,像是某种巨大的心跳。第二节:第一顿晚餐下午六点,

餐车推着小车经过:“盒饭盒饭!红烧牛肉、鱼香肉丝、宫保鸡丁!三十一份!

”陈放要了红烧牛肉。打开一看,几块橡皮似的肉,土豆比肉多,汤汁寡淡。

他骂了句“坑爹”,但还是吃了——从早上到现在他只喝了杯咖啡。

林晚从背包里拿出一个铁饭盒,打开,是还温着的饺子。韭菜鸡蛋馅的,包得很仔细,

每个褶子都匀称。她数了数,十五个。这是昨天自己包的,奶奶教的配方,

只是再也吃不到奶奶包的那种味道了。她慢慢吃,一个饺子嚼很多下,

眼睛望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苏黎对着盒饭直播:“宝宝们看!火车上的豪华晚餐!

虽然看起来不怎么样,但这就是旅行的意义呀!”她吃了一口,表情管理差点失控,

赶紧喝口水,“嗯…别有风味!”江远没买饭。他下来过一次,从背包里掏出两个青稞饼,

就着水壶里的水吃。饼看起来很硬,他咀嚼得很慢,下颌线随着动作微微起伏。“哥们儿,

就吃这个?”陈放忍不住问。江远点点头。“我这儿有盒饭,没动几口,

你要不——”“不用。”声音很淡,但不容拒绝。陈放耸耸肩,

继续对付自己的“橡皮牛肉”。这时,隔间外传来小孩的声音:“阿妈,我饿。

”是拉姆一家。母亲穿着传统的藏袍,头发编成无数细辫,面容黧黑,眼睛却很亮。

她怀里抱着个两岁左右的女婴,手边牵着个七八岁的男孩。男孩就是次仁,眼睛又大又圆,

正眼巴巴看着陈放的盒饭。拉姆从随身布袋里拿出糌粑——炒熟的青稞粉,倒进木碗,

加一点酥油,再倒茶水,用手慢慢揉捏。很快,一团棕褐色的面团成型。

她掰下一块递给次仁,又掰一小块喂给怀里的女婴。香味飘过来,

是混合了奶香和谷物的质朴气息。次仁吃得很香,嘴角沾着糌粑粉。他注意到林晚在看他,

害羞地笑了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林晚也对他笑笑,低头继续吃饺子。吃到第十三个时,

她停了下来。铁饭盒里还剩两个。奶奶说过,过年饺子要单数,十三是吉祥数。

以前每年腊月二十六,奶奶都会包十三个饺子给她,说“提前过个小年”。

今年她自己包了十五个,因为…因为什么呢?她也不知道。或许只是希望某种延续。

她盖上饭盒,放回背包。“小姐姐,饺子不吃了吗?”苏黎问,“我可以尝一个吗?

直播效果,观众想看看家常饺子!”林晚犹豫了一下,还是拿出饭盒,夹了一个给苏黎。

苏黎咬了一口,对着镜头夸张地瞪大眼睛:“哇!好好吃!是妈妈的味道吧?

”说完她突然意识到什么,看向林晚,“对不起,我是不是…”“没事。”林晚轻声说。

“主播演技浮夸”“这个小姐姐好安静啊”“旁边那个酷哥怎么不说话”“火车旅行好无聊,

能不能整点活”苏黎赶紧转移话题:“家人们想看什么?唱歌?跳舞?还是看看风景?

我们现在刚过河北哦!”窗外彻底黑了,玻璃变成一面模糊的镜子,

映出隔间里每个人的脸:林晚的苍白,陈放的烦躁,苏黎的强颜欢笑,江远的沉默,

拉姆一家安静的咀嚼,还有对面铺位刚刚上车的王建国——他正用绒布擦拭一枚勋章,

眼神专注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第三节:第一个秘密暴露晚上八点,列车停靠太原站。

停车十二分钟。不少人下去抽烟、透气。陈放也下去了,站在月台上,冷风一吹,

他打了个寒颤。掏出烟,点火,深吸一口。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微信:“儿子,

到哪儿了?注意安全。”他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回:“刚到太原。别担心。

”又一条:“你爸问你什么时候回来过年。”陈放冷笑,

打字:“他不是要去三亚陪‘客户’吗?”那边沉默了几分钟,发来一个哭泣的表情包,

没文字。陈放把烟头踩灭,抬头看夜空。太原的雾霾比北京轻点,能看见几颗星星,很淡,

像谁用铅笔随意点的。他突然想起小时候,父亲还没那么忙,一家人去郊外露营。

父亲教他认北斗七星,母亲在旁边准备烧烤,炭火的烟混着肉香。那时候他们真笑,

不是现在这种挂在脸上的假笑。“小哥哥,一个人抽烟很寂寞哦!

”苏黎不知什么时候也下来了,没带自拍杆,裹了件厚厚的羽绒服,素颜。没了妆容加持,

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些,眼角有细纹。陈放没接话。“你是去西藏旅游?

”苏黎自己点了根细长的女士烟。“嗯。”“一个人?”“不然呢?

”苏黎笑了:“我看你像是逃家的富二代。”陈放侧头看她:“那你呢?

过气主播去西藏洗白?”这句话刺中了。苏黎的笑容僵住,但很快恢复:“哎哟,

小哥哥还挺关注直播圈嘛。不过你说错了,我不是去过气,是去翻红。”她吐出一口烟,

“西藏特辑,户外直播,正能量,资助贫困儿童——完美人设,对吧?”她说得这么直白,

陈放反而不知怎么接。“你呢?为什么去西藏?”苏黎问,“失恋?破产?

还是…”她压低声音,“家里出事?”陈放转身往车厢走:“关你屁事。”回到隔间,

林晚正在看书。《西藏生死书》,很厚的一本,但她翻得很快,好像不是在读,

而是在寻找什么。陈放瞥见书页间夹着不少便签,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

江远还是面朝隔板躺着,但陈放注意到,他的右手搭在床边,手指有节奏地轻轻敲击,

像是在数什么。王建国已经铺好床,正小心地把一个蓝布包裹放进枕头内侧。包裹呈长方形,

不大,但看他摆放的动作,极其郑重。“大叔,那是什么宝贝?”陈放随口问。

王建国的手顿了一下:“…战友的遗物。”气氛突然肃穆起来。“对不起,

我不知道——”“没事。”王建国坐下,从外套内袋掏出钱包,抽出一张老照片。黑白照,

已经发黄,上面是两个穿着军棉袄的年轻人,并肩站在一片荒原上,

背后是简易工棚和筑路机械。两人都笑得很灿烂,牙齿在黝黑的脸上白得耀眼。“左边是我,

右边是老赵。”王建国指着照片,“1984年,青藏铁路一期,我们在唐古拉山段。

那年我27,他26。”林晚合上书,看向照片。苏黎也凑过来。“老赵是技术员,

我是施工队长。”王建国声音很平,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7月1号,塌方。

他把我推出去,自己被埋了。挖出来时…”他停顿很久,“他手里还攥着施工图。

”隔间里只有铁轨声。“他老家在江苏,但临终前说,想看看铁路通车后的青藏线。

”王建国把照片小心收好,“我答应带他看。一等就是三十八年。

”他拍了拍枕头边的蓝布包裹:“这次,带他坐火车去。”没人说话。

连对面铺位一直戴着耳机刷剧的韩梅梅都摘下了耳机,粉色头发在灯光下像一团柔软的云。

良久,林晚轻声问:“为什么等了这么久?”王建国笑了,

笑容里有种复杂的释然:“前些年身体不行,心脏搭了桥,医生不让上高原。今年复查,

说可以了。再不来,我也快走不动了。

”他看向窗外飞驰而过的黑暗:“老赵等了我三十八年,我不能再让他等了。”列车鸣笛,

长长的汽笛声撕破夜色。像是在回应什么。第四节:夜话游戏晚上十点,熄灯时间到了。

隔间里只留两盏微弱的蓝色脚灯。但没人睡。也许是因为王建国的故事,

也许是因为列车刚驶入陕西,地势开始起伏,铁轨的“哐当”声变得不规则,

也许只是因为——在这片移动的黑暗里,人更容易卸下防备。苏黎先开口,声音很轻,

没了直播时的甜腻:“其实我资助那个藏族女孩卓玛,已经三年了。”陈放躺在下铺,

看着上铺的床板:“做慈善立人设?”“一开始是。”苏黎坦然承认,

“平台搞‘主播公益’,我选了西藏助学。每个月打五百块,拍几张汇款单照片发微博,

粉丝夸,路人赞,热度上来,商务合作也多了。很功利,对吧?”没人接话。“但第二年,

卓玛给我写信了。”苏黎的声音有点变化,“不是要钱,是问我北京秋天有没有落叶,

因为她课本里读到‘香山红叶’。她说她没见过真正的树,她们那儿只有低矮的灌木。

她还问…问我直播累不累,说她看我有时候在镜头前笑得很累。”隔间里很静。“我回信了。

跟她讲香山,讲故宫的银杏,讲后海的柳树。也讲直播间的破事,讲那些骚扰我的土豪,

讲平台不公平的分成。她回信说:‘姐姐,你不要对不喜欢的人笑。我们老师说,

真诚的笑容才能温暖别人。’”苏黎笑了,是真的笑,

不是表演:“一个十六岁、连县城都没出过的藏族女孩,教我怎么做人。讽刺吧?

”林晚的声音从对面下铺传来:“她现在怎么样了?”“今年高考,考上了中央民族大学。

”苏黎说,“全乡第一个去北京上大学的孩子。她邀请我去拉萨,说全家要当面谢我。

我说不用,她说‘一定要,因为您是我的汉族阿姐’。”她顿了顿:“其实该说谢谢的是我。

这三年,要不是每月给卓玛写信,我可能早就…崩了。”“崩了”两个字说得很轻,

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陈放突然说:“我爸出轨了。”这句话没头没尾,

像一块石头扔进池塘。“哦。”苏黎应了一声,没问细节。“对象是我小姨。”陈放继续说,

声音平得像在念说明书,“我妈的亲妹妹。他们好了七年,

我爸妈的恩爱夫妻人设也演了七年。前天才知道,因为我爸手机落在家里,我妈想看时间,

解锁了——密码是我生日,多讽刺。”他笑了,笑声干涩:“然后我妈没吵没闹,继续做饭,

等我爸回来,还问他晚上想吃什么。我躲在房间,听见他们在客厅说话,语气正常得可怕。

我爸说‘公司年会你去吗’,我妈说‘看你安排’。就像什么都没发生。

”林晚想起了奶奶去世前的那个下午。奶奶拉着她的手,手很凉,但握得很紧:“晚晚,

奶奶要走了。你别怕,奶奶会在天上看着你。”她说不出话,只是哭。

奶奶又说:“以后就你一个人了,要学着对自己好。”然后奶奶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变浅,

最后停止。整个过程安静得像一片叶子落下。死亡那么安静。背叛也那么安静。

这个世界最残酷的事,往往发生在寂静中。“所以你去西藏?”苏黎问。“不知道。

”陈放说,“就想找个地方,能大声喊出来,或者…能哭出来。”他自嘲,

“但我可能连哭都不会了。”上铺传来轻微的布料摩擦声。江远翻了个身。“那位大哥,

”陈放朝上铺说,“你去西藏干嘛?也疗伤?”隔了很久,久到大家以为他不会回答时,

江远的声音飘下来:“转山。”“转什么山?”“冈仁波齐。”“哦,那个神山。”陈放说,

“转一圈能洗清罪孽?那你得转多少圈?”“十三圈。”“多少?!”苏黎惊呼。

“外转十三圈,可以获准内转。”江远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数学公式,

“我已经转了十二圈。”“为什么转这么多?”林晚问。这次江远沉默了更久。

就在大家以为谈话就此结束时,他说:“为了记住一个人。”“记住谁?

”“一个让我忘了她的人。”这句话像谜语。但没人追问。某种直觉告诉他们,

这是江远能给出的最大限度的坦诚。王建国突然开口:“我老伴五年前走的。癌症。

走之前她说,老王啊,你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带老赵坐火车吧?等我走了,你就去吧。

”他停顿,“我说那不行,我得陪你。她说,陪我干嘛?我都躺了三年了,

你该去完成你的承诺了。”他叹了口气:“人啊,这辈子就是由一个又一个承诺串起来的。

对别人的,对自己的。完成了,就能闭上眼睛了。”列车驶入隧道,

突如其来的黑暗吞噬了一切。耳畔只有风噪和铁轨的回声,轰轰作响,像穿越地心。

二十秒后,重见光明时,林晚轻声说:“我奶奶三个月前去世了。我是她带大的。她走之后,

我觉得…我觉得自己像个断了线的风筝,不知道要飘到哪里去。”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起。

声音很稳,但捏着银镯的手指关节发白。“室友说,去冈仁波齐转山,可以为逝者祈福。

”她继续说,“我不信神佛。但我想…总得做点什么。不然我不知道该怎么继续生活。

”韩梅梅的声音从对面铺位幽幽传来:“你们都好沉重啊…我就是去见网恋男友,

他在拉萨开客栈,说等我去了就娶我。”她顿了顿,

“但现在有点怕了…他最近回消息越来越慢。”苏黎扑哧笑了,然后大家都笑了。不是嘲笑,

是一种释然的、共情的笑。笑着笑着,陈放说:“要不玩个游戏吧。”“什么游戏?

”“每人说一个…这辈子最不敢告诉别人的愿望。

”第五节:不敢说的愿望游戏规则很简单:按顺时针方向,

每个人说一个真正的、深藏的、可能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愿望。不说理由,不解释,

只说愿望本身。可以跳过,但如果跳过,要喝一口水——王建国提供的军用水壶里的白酒,

他说是老家带来的高粱酒,烈。先从王建国开始。他想了想,说:“我想在老赵的墓前,

喝一杯我们当年约好的青稞酒。”他喝了口水,没喝酒。算通过。顺时针是韩梅梅。

她抱着膝盖,粉色头发垂下来:“我想…我想让那个‘藏地情歌王子’真的爱上我,

不是因为我长得好看,就是因为我这个人。”她也喝了口水。下一个是拉姆。语言不通,

次仁翻译。母亲低声说了几句藏语,次仁眨眨眼,翻译:“我阿妈说,她想学会写汉字,

这样就能给在兰州打工的阿爸写信了。”很朴实的愿望。大家点头。

次仁自己说:“我想去北京看天安门!”说完害羞地捂脸。然后是苏黎。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陈放以为她要跳过时,她说:“我想直播时真哭一次。不是演戏,是真哭。

哭我这些年所有委屈,哭我失去的尊严,哭我为了红做过的所有恶心事。”她没喝水,

直接拿起王建国的酒壶,仰头灌了一口。辣得直咳嗽,眼泪真的出来了。

陈放拍手:“愿望提前实现了。”苏黎边咳边笑,笑出眼泪。轮到陈放。他看着车厢顶,

说:“我想让我爸妈再吵一次架。真吵,摔东西,骂脏话,把那些伪装都撕碎。

然后要么离婚,要么和好。就是别再演了。”他拿起酒壶,也喝了一口。酒很烈,

从喉咙烧到胃。下一个是江远。大家以为他会跳过,但他开口了:“我想停下来。

”“停下来什么?”“转山。走路。一切。”他说,“但停不下来。”这个愿望太抽象,

但又太沉重。没人催他解释。最后是林晚。她捏着银镯,

指腹摩挲着内侧的刻痕——1987.7.拉萨。她不知道这行字什么意思,奶奶没说。

“我想…”她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什么,“我想再听奶奶骂我一次。”小时候她调皮,

奶奶会骂“死丫头”;她晚归,奶奶会骂“野到哪里去了”;她考试没考好,

奶奶会骂“不长记性”。那些骂声里藏着焦急、担忧、爱。现在她多想再听一次。

“为什么是骂?”苏黎问。“因为骂代表在乎。”林晚说,“现在没人骂我了。

”隔间陷入沉默。只有铁轨声,咣当,咣当,像时间在往前走。

王建国忽然说:“我老伴走之前,也跟我说:‘老王,以后没人唠叨你了,

你可得自己记得吃药。’我当时还想,总算清静了。现在…”他摇头,

“现在真想再听她唠叨。”共同的失去,让陌生人之间突然有了奇异的纽带。游戏结束,

但没人想睡。酒壶传了一圈,连平时不喝酒的林晚都抿了一小口。辣,但暖。

陈放忽然说:“其实我学过摄影。正经学的,在纽约待过一年。”“那怎么没干这行?

”苏黎问。“我爸说没出息。让我回来接班。”陈放笑,“接什么班?接他和别人偷情的班?

”他又灌了一口酒:“我有本相册,全是偷拍的人。地铁里睡着的上班族,

公园里发呆的老人,吵架的情侣,卖糖葫芦的小贩…每个人的表情,

都像是在演一出别人看不懂的戏。”“你现在还拍吗?”林晚问。

陈放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型相机,递给她。林晚翻开,

屏幕上是刚才抓拍的隔间:苏黎直播的侧影,王建国擦勋章,拉姆揉糌粑,江远背对的身影,

还有她自己——她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她正望着窗外,侧脸在黄昏光里很柔和,

眼神却是空的。“拍得很好。”她说。“有什么用?”陈放收回相机,“拍得再好,

也拍不出我爸手机里那些恶心照片。”他又要喝酒,林晚轻轻按住了酒壶。“别喝了。

”她说。陈放看着她。灯光很暗,但能看见她的眼睛,很黑,很静,像两口深井。

他放下了酒壶。第六节:深夜的素描午夜十二点半,大部分人都睡了。王建国轻微的鼾声,

拉姆一家均匀的呼吸,韩梅梅梦里含糊的呓语。苏黎戴着蒸汽眼罩,已经很久没动。

陈放面朝隔板躺着,但林晚知道他没睡——他的手指在床单上轻轻敲着。她自己也睡不着。

轻轻起身,披上外套,走向车厢连接处。那里有个人已经在:江远。他靠着车门,

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黑暗。偶尔有零星灯光划过,像流星倒流。林晚犹豫要不要退回去,

江远侧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没说话,但也没排斥。她走过去,站在另一边,也看窗外。

玻璃上隐约映出两人的影子:一个高瘦沉默,一个清瘦安静,像两棵生长在不同山崖上的树。

“你奶奶,”江远突然开口,“叫林秀莲?”林晚浑身一震,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江远没回答,继续问:“银镯是她的?内侧刻着‘1987.7.拉萨’?

”林晚下意识握住手腕:“你…你到底是谁?”江远从外套内袋掏出一样东西。不是手机,

而是一个旧牛皮钱包。他从里面抽出一张更旧的照片,递给她。照片已经泛黄,边缘磨损。

上面是一个二十多岁的汉族女人,短发,笑容灿烂,站在布达拉宫广场上。

她穿着八十年代常见的白衬衫蓝裤子,手里拿着一本书。林晚认出那张脸——是年轻的奶奶。

但她从没见过奶奶这张照片,也没见过奶奶这样的笑容:自由,飞扬,充满生命力。

照片背面有一行钢笔字:“赠江措:愿你如风自在。林秀莲,1987年7月于拉萨。

”“江措是谁?”林晚声音发颤。“我父亲。”江远收回照片,

“你奶奶1985-1987年在拉萨支教,教汉语。我父亲是她学生,

后来成了当地小学的老师。”林晚脑子很乱。奶奶从没提过这段经历。

她只知道奶奶年轻时在西藏待过,但具体做什么,为什么回来,从不细说。

“他们…”“只是师生,后来是朋友。”江远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你奶奶回北京前,

把这只银镯送给我父亲,说是纪念。后来我父亲把它给了我,

说如果有一天遇到林老师或她的家人,就还回去。”“那你为什么…”“没还?

”江远看向窗外,“因为父亲说,林老师走的时候告诉他:‘这只镯子,

留给你未来最重要的人。’”他停顿:“我不知道谁是最重要的人。所以一直留着。

”林晚低头看手腕上的银镯。它陪了奶奶大半生,又辗转回到她手上。

奶奶临终前特意嘱咐:“晚晚,这只镯子要一直戴着,它会保护你。

”当时她以为只是老人的迷信,现在…“你转山,也和我奶奶有关?”她问。

江远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晚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说:“我父亲三年前去世。临终前,

他收到一封信,是你奶奶寄来的。信里说,她时日无多,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孙女。

如果有可能,希望我父亲或他的家人,能在那个孩子去西藏时,照应一下。”林晚眼眶发热。

奶奶连这个都安排好了。“但我父亲没等到。他走后,我看到了信。”江远的声音依然很平,

“我想,那就由我来完成这个承诺吧。但我不知道你在哪,什么时候会去西藏。

所以我就去转山。一圈,两圈…我想,总有一天会遇到。”“所以你转了十二圈…是在等我?

”“是在等一个承诺。”江远纠正,“对我父亲的,也是对你奶奶的。

”林晚不知道该说什么。感激?感动?更多的是种巨大的茫然——原来她不是一个人。

原来奶奶的爱,以这种方式延续着,穿过时间、地域、生死,最终在这个深夜的火车上,

抵达她身边。“谢谢你。”最后她只能说这三个字。江远摇摇头,没接受谢意。

两人又沉默地站了一会儿。列车驶过一座桥,下面是漆黑的河,水面倒映着车厢的灯光,

像一条流动的银河。“去睡吧。”江远说,“明天海拔就上三千了,休息不好容易高反。

”林晚点头,转身往回走。到隔间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江远还站在那里,背影挺直,

像一尊守望的山岩。而她没有注意到的是,在隔壁隔间的阴影里,那个一直沉默的画家,

正用铅笔在素描本上飞快地画着什么。画面上是两个站在车窗前的背影,

但在他们的影子旁边,画家添上了一些模糊的轮廓:一个微笑的老人,

一个戴眼镜的藏族男人。画纸下方,有一行小字:“有些重逢,在相遇之前就已经发生。

”第七节:黎明与糌粑香凌晨五点,林晚醒了。不是自然醒,是冻醒的。暖气好像减弱了,

寒气从车窗缝隙渗进来。她裹紧被子,听见外面有细微的声响。轻轻拉开隔帘,过道里,

拉姆已经醒了。她正用一个小炭炉烧水,动作熟练无声。炭火很小,勉强照亮她的脸,

平静而虔诚。水开了,她开始揉糌粑。青稞粉、酥油、茶水,在木碗里慢慢融合。

那是一种原始的、扎实的香气,混着奶味和谷物焦香,在清冷的空气里弥漫开来。

次仁也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拉姆递给他一小块糌粑,又递给他一碗酥油茶。

母子俩安静地吃早餐,偶尔低声说几句藏语。林晚看着,忽然觉得很安宁。

这种简单重复的日常,有种庄严的仪式感。拉姆注意到她醒了,微笑点头。林晚也点头回应。

天色渐亮。先是深蓝,然后泛紫,最后变成一种清澈的灰白。

窗外的景色变了:平坦的平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土黄色山丘,沟壑纵横,

像大地的皱纹。偶尔能看见窑洞,黄土坡上星点的绿色。列车进入黄土高原。

其他人陆续醒来。苏黎第一个动作是摸手机,开直播,但信号只有一格,画面卡顿。

她骂了句脏话,关掉。陈放坐起来,揉着太阳穴:“头疼…”“可能有点高反了。

”王建国说,“现在海拔差不多两千了。慢慢适应。”“我才没事。”陈放嘴硬,

但脸色确实发白。江远从中铺下来,从背包里拿出一小瓶药:“红景天胶囊。吃两粒。

”陈放犹豫了一下,接过:“谢了。”“所有人最好都吃点。”江远把药瓶放在小桌上,

“今天下午过西宁,海拔就上三千米了。”大家乖乖吃药。连韩梅梅都吃了,

虽然她嘟囔着“我身体好着呢”。拉姆做了很多糌粑,用小刀切成块,分给每个人:“吃,

暖和。”林晚接过一块。口感很特别,粗糙,扎实,微咸,带着浓郁的酥油香。她小口吃着,

配着拉姆倒给她的酥油茶。茶很烫,咸的,一开始喝不惯,但几口下去,浑身都暖起来。

“好吃吗?”次仁期待地问。林晚点头:“好吃。”次仁开心地笑了。

王建国边吃糌粑边看向窗外:“快到兰州了。当年我们修铁路,这一段最苦,

全是湿陷性黄土,一下雨就塌…”他又开始讲筑路往事。但这次,大家听得很认真。

那些遥远的故事,在这片真实的土地上,变得具体可感。苏黎忽然说:“大叔,

我能直播你讲故事吗?不露脸,就录音。”王建国摆摆手:“我这破嗓子有什么好录的。

”“有。”苏黎认真地说,“这些故事应该被记住。”王建国愣了愣,最后点头:“行吧。

”苏黎打开录音功能,把手机放在小桌上。王建国开始讲,讲冻土施工的技术突破,

讲工棚里彻夜的图纸讨论,讲老赵怎么用算盘算出关键数据,讲通车那天大家的眼泪。

他讲得平实,没有煽情。但正是这种平实,最打动人。陈放听着,忽然拿出相机,

拍下了王建国讲述的侧影。老人脸上每道皱纹都像刻着一段历史。江远站在过道,

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山峦。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转经筒。林晚注意到,

转经筒上除了十二道刻痕,还有一些极小的藏文,像是名字或祈愿。“你每转一圈,

就刻一道?”她问。江远点头。“为什么要记次数?”“为了不忘。”他说。“不忘什么?

”“不忘每一步。”江远看向她,“转山的时候,每一步都是忏悔,每一步也都是救赎。

记下次数,是为了知道自己走了多远,还有多远。”很哲学的回答。林晚似懂非懂。

列车广播响起:“各位旅客,前方到站兰州站,停车二十分钟。

需要下车的旅客请提前准备…”窗外出现城市轮廓,黄河像一条黄色的带子穿过城区。

虽然是省会,但兰州站看起来陈旧,站台上挤满了背着大包小包的人。“我去买点水果。

”苏黎说。“我也去。”陈放跟着。林晚想了想,也下了车。月台上很冷,寒气刺骨。

她买了几个苹果,又看见有卖烤土豆的,买了两个。往回走时,她看见江远站在车厢门口,

没下车,只是望着站台上来来往往的人。他的眼神很专注,像是在寻找什么,

又像是在告别什么。上车前,林晚递给他一个苹果。江远接过,看了看苹果,

又看了看她:“谢谢。”“不客气。”回到隔间,韩梅梅正对着小镜子涂口红:“宝宝们,

到兰州啦!下一站就是西宁,然后正式进入青藏高原!期待吗?”她的直播间人数只有几百,

但她依然卖力表演。林晚忽然觉得,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对抗着某种东西。

韩梅梅用天真,苏黎用伪装,陈放用叛逆,王建国用记忆,江远用行走,她自己…用沉默。

而列车继续向西,向着更高的地方驶去。窗外,黄土高原的沟壑逐渐变得陡峭,

天空越来越蓝,云层很低,像伸手就能触到。海拔在无声中攀升。

每个人都在适应:呼吸变浅,心跳变快,轻微的耳鸣。但没人抱怨。因为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旅程,刚刚拉开帷幕。而六号隔间里,六个或者说七个,算上次仁原本陌生的人,

经过一夜的交谈、秘密分享、糌粑早餐,已经形成了一种微妙的气场。

不是朋友——还不到朋友的程度。但也不再是陌生人。他们是同行者。在铁轨延伸的方向,

在海拔不断升高的旅途上,他们短暂地成为了彼此的见证者。而前方,西宁过后,

将是无边的戈壁、雪山、草原,和那片地球上最高的高原。以及,每个人内心深处,

那座等待攀登或转绕的——属于自己的冈仁波齐。第二章:海拔三千的真心话第一节:西宁,

离天更近的地方下午两点十七分,Z21次列车驶入西宁站。停车二十五分钟。

海拔已经升至两千二百米,站台上的风带着凛冽的干爽,阳光刺眼得需要眯起眼睛。

远处能看见山脉的轮廓,不再是黄土高原的浑圆,而是带着锋利的棱角,

山顶有白色——那是这个季节残存的雪。“各位旅客,

西宁站是本次列车进入青藏高原前的最后一个大型车站。”广播里女声平静地提醒,

“需要补充氧气瓶、红景天等抗高反药品的旅客,可以在此站购买。列车从西宁出发后,

将正式进入青藏铁路格拉段,海拔将持续攀升至五千零七十二米…”陈放下车透气,

刚走了几步就感觉头晕。他扶着车厢壁,深吸了几口冷空气。肺叶像被砂纸摩擦,喉咙发干。

“慢慢呼吸。”江远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旁边,递过来一瓶水,“小口喝。”陈放接过,

灌了一口:“你怎么没事?”“习惯了。”江远望向站台尽头,那里有几个藏族人正在卸货,

厚重的羊皮袄,黝黑的脸膛上两团高原红,“我父亲是那曲的牧民,

我小时候就在海拔四千五的地方放羊。”这是江远第一次主动提及身世。

陈放愣了愣:“那你怎么会在北京上车?”“我在北京工作过三年。”江远简单地说,

“后来不干了。”“做什么的?”“登山向导。”陈放还想问,但江远已经转身往车厢走。

他的背影在高原阳光下显得格外挺直,步伐稳得像走在平地上。另一边,

苏黎正在站台角落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王总,我在西宁了…对,

信号马上就不稳定了…那个合约的事,能不能再商量?

我可以分成再降五个点…”她背对着人群,没注意到一个穿着铁路制服的中年男人正看着她。

那人五十多岁,眉宇间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他犹豫了一下,

走过来:“请问…是苏黎小姐吗?”苏黎吓了一跳,赶紧挂断电话,换上职业笑容:“我是。

您是?”“我叫赵卫国,是这趟车的副列车长。”男人摘下帽子,露出一头花白的短发,

“我女儿…是卓玛的同学。”苏黎的表情瞬间变了。“卓玛经常提起你。”赵卫国说,

“她说,如果没有你,她可能初中毕业就去放羊了。谢谢你。”苏黎张了张嘴,

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些年她收到的感谢不少,但大多是粉丝的“爱你”“支持你”,

这么朴实真挚的,很少。“卓玛让我把这个给你。”赵卫国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

是一条手工编织的彩色手链,上面串着绿松石和红珊瑚,“她说,

这是她阿妈去年去冈仁波齐转山时求的,能保平安。”苏黎接过手链。石头被磨得光滑,

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她忽然鼻子一酸。“还有…”赵卫国犹豫了一下,“卓玛说,

如果你在拉萨遇到什么困难,可以找我。我在这条线上跑了二十年,认识些人。

”他递过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电话号码和地址:“这是我拉萨的住处。别客气。

”苏黎紧紧攥着手链和纸条:“谢谢…谢谢您。”赵卫国点点头,戴上帽子走了。

他的背影在站台上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车厢连接处。苏黎低头看着手链。三年了,

她每个月打五百块钱,偶尔回几封信,从未想过会收到这样的回报。

这让她那些功利算计显得格外丑陋。“苏黎姐!”韩梅梅跑过来,粉色头发在风中飞扬,

“那边有卖牦牛酸奶的!我们去买吧!”“好。”苏黎把手链戴在腕上,

绿松石贴着手腕皮肤,微凉。林晚没有下车。她坐在窗前,看着站台上匆忙的人群。

有人拥抱告别,有人焦急等待,有人茫然四顾。每个人都在移动,像河流里的水滴,

短暂交汇又分开。她翻开《西藏生死书》,第一百零八页。这是她上车后第三次翻到这一页,

总觉得奶奶的信应该在这里。但书页间空空如也,

只有印刷的文字在讨论“中阴”与“转世”。“你在找什么?”林晚抬头,是王建国。

他刚把蓝布包裹重新安放好,正小心地调整枕头的位置。“我奶奶…留了一封信,

夹在这本书里。但我找不到。”林晚说。王建国在她对面坐下,

从怀里掏出老花镜戴上:“能让我看看吗?”林晚把书递过去。王建国翻了几页,

用手指仔细抚摸书脊和装订线:“这种精装书,有时候会在书脊的衬布里藏东西。

我老伴以前就爱这么干,说重要的信要藏在最想不到的地方。”他把书侧过来,

对着光线仔细看。突然,他“咦”了一声。“怎么了?

”“这里…”王建国指着书脊和封面的连接处,有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缝隙,“好像有东西。

”他用指甲轻轻撬开缝隙——一张折叠得极小的纸片露了出来。淡蓝色的信纸,

边缘已经泛黄。林晚的心跳漏了一拍。王建国小心地取出纸片,展开。只有巴掌大小,

上面是奶奶熟悉的字迹,钢笔字,有些笔画已经洇开:“晚晚,如果你看到这封信,

说明你已经到了很高的地方。不要为我祈福,你要为自己活。爱你的奶奶,

会在每一座雪山顶上,为你高兴。”没有日期,没有落款。就这么三行字。

林晚盯着那几行字,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她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但肩膀在颤抖。

王建国把信纸轻轻放在她手里,拍拍她的肩,起身离开了隔间。林晚握着那张小纸片,

像握着一片羽毛,轻得没有重量,却又重得让她抬不起手。奶奶早就知道她会来。

早就知道她会翻这本书。早就准备好了这些话。“你要为自己活。”可是奶奶,没有了你,

我要怎么活?窗外,汽笛长鸣。列车缓缓启动,驶离西宁站。城市的高楼渐次后退,

远山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天空是一种从未见过的蓝,澄澈,深邃,像倒置的海。

列车开始爬坡。第二节:可可西里的心跳晚上七点,天色尚未全黑。

列车已经驶入青海湖区域。右侧窗外,一片浩瀚的青色水域铺展开来,

湖面在夕阳下泛着碎金般的光。远处是雪山,山顶的积雪在暮色中呈淡紫色。

“哇——”韩梅梅趴在车窗上,“好美啊!宝宝们快看!这就是青海湖!

”她的直播间人数第一次突破五千。许多人留言:“这就是课本上的青海湖吗?

”“主播能不能安静点,只想听水声”“旁边那个沉默小哥哥入镜了!好帅!

”韩梅梅赶紧调整镜头,想把江远拍进去。但江远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侧身避开。“小气。

”韩梅梅嘟囔。陈放拿着相机在拍照。他换上了长焦镜头,捕捉湖面上掠过的候鸟。

“这是斑头雁。”他边拍边说,“世界上飞得最高的鸟之一,能飞过珠峰。”“你怎么知道?

”苏黎问。“在纽约学摄影时,选修过鸟类学。”陈放按下快门,“教授说,

有些鸟生来就要往高处飞,哪怕知道会死。”这话说得突兀,隔间里安静了一瞬。

林晚看着窗外飞过的鸟群。它们排成“人”字形,向着西南方向,坚定不移。她忽然想,

这些鸟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吗?还是只是遵循本能,年复一年地迁徙?“各位旅客,

列车即将进入可可西里无人区。”广播再次响起,“可可西里平均海拔四千六百米,

是世界上原始生态环境保存最完好的地区之一,也是藏羚羊等珍稀野生动物的栖息地。

请您注意观察窗外,但请不要惊扰野生动物…”所有人都凑到窗边。

起初只是一望无际的荒原。枯黄的草,裸露的砾石,零星的水洼反射着天光。然后,

远处出现了移动的小点。“藏羚羊!”次仁第一个喊出来,指着窗外,“看!好多!”确实。

上百只藏羚羊正在草原上奔跑,细长的角像竖起的矛,身形优雅矫健。它们跑得很快,

但方向与列车平行,像是在赛跑。“它们在迁徙。”江远说,“每年这个时候,

藏羚羊会从繁殖地往越冬地迁移。”“它们知道火车不会伤害它们吗?”林晚问。“不知道。

”江远看着羊群,“但它们习惯了。这条铁路有三十三个野生动物通道,

就是为了让它们安全通过。”列车与羊群并行了大约五分钟。那些生灵在荒原上奔跑,

火车在铁轨上疾驰,两者以一种奇异的和谐共存。夕阳把一切都染成金色,

藏羚羊的皮毛在光中泛着温暖的棕色。突然,一只小藏羚羊脱离了队伍,

朝着列车的方向跑了几步,又停住,好奇地歪头看着这个庞然大物。它离得很近,

林晚甚至能看清它湿漉漉的黑眼睛。“它不怕吗?”她轻声问。“它没见过伤害。”江远说,

“所以不怕。”这话像一句谶语。小藏羚羊看了列车几秒,转身跑回羊群。羊群渐渐远去,

变成地平线上跳动的黑点,最后消失在天际。天色暗下来了。就在这时,

周大师——那个穿道士袍配运动鞋的“神棍”——突然从隔壁隔间走过来,

指着窗外:“快看!山神的信使!”所有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一只孤狼站在远处的土丘上,对着即将落山的夕阳,仰首长嗥。那声音穿透玻璃传进来,

悠长,苍凉,带着荒野最原始的力量。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狼嗥持续了十几秒。

然后狼低下头,看了列车一眼,转身跳下土丘,消失在暮色中。“这是吉兆!

”周大师激动地说,“狼在藏文化里是山神的使者!它刚才是在为我们这趟车祈福!

”“真的假的?”陈放怀疑。“当然是真的!”周大师掏出一本破旧的线装书,

“《藏地风物志》第三百二十页记载:‘孤狼夕嗥,旅人平安’!”苏黎忍不住笑:“大师,

您这是道袍配藏文化,跨界融合啊?”周大师正色道:“万法归一!道法自然,

藏传佛教也讲众生平等,都是一回事!”他这番歪理把大家都逗笑了。

隔间里的气氛轻松起来。但林晚注意到,江远盯着狼消失的方向,表情很严肃。

“有什么不对吗?”她问。江远摇摇头:“只是想起一个传说。”“什么传说?

”“可可西里的牧民说,如果一只狼单独对旅人嗥叫,说明旅人心里有未完成的事。

狼是在提醒他,不要忘记。”林晚心头一震。未完成的事。奶奶的信。冈仁波齐的转山。

她的人生。她看向窗外,荒原在夜色中沉入黑暗,只有铁轨两侧的信号灯像一串红色的珍珠,

延伸向看不见的远方。第三节:四千五百米的夜晚海拔四千五百米。

第一个出现严重反应的是韩梅梅。晚上九点,她突然脸色煞白,

捂着胸口蹲在地上:“我…我喘不过气…”苏黎赶紧扶她躺下。

江远从背包里掏出便携氧气瓶,把吸氧管递给她:“慢点吸。”韩梅梅吸了几口,脸色稍缓,

但嘴唇还是紫的。“你之前有心脏病吗?”王建国问。“没…没有…”韩梅梅声音虚弱,

“就是觉得…心要跳出来了…”“正常。”江远说,“海拔每升高一千米,

空气中的氧含量下降约10%。你的身体在适应。”但情况没有好转。十分钟后,

韩梅梅开始干呕,额头冒冷汗。列车员闻讯赶来,看了看情况:“需要找医生吗?广播寻医?

”“我是医学院毕业的。”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众人回头,是那个一直沉默的画家。

他放下素描本走过来,“让我看看。”画家——现在知道他叫沈墨——蹲下,

翻开韩梅梅的眼皮看了看,又听了听心跳:“急性高原反应,合并轻微肺水肿前兆。

需要立刻吸氧,最好能下降到低海拔。”“现在在可可西里,下一个站是沱沱河,

还要两小时。”列车员皱眉。“不能等。”沈墨站起来,“有没有降压药?速效的?

”江远从自己药箱里翻出一瓶:“这个?”“可以。”沈墨倒出一粒,让韩梅梅含在舌下,

“她需要保持半卧位,持续吸氧。你们谁有巧克力?补充血糖。

”林晚从包里拿出巧克力——奶奶以前常备的,说她低血糖。她掰了一块,喂给韩梅梅。

在众人忙碌时,陈放注意到,沈墨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紧张,更像是某种旧疾。

但他处理紧急情况的手法非常专业,显然受过正规训练。“你真是医生?”陈放问。

“曾经是。”沈墨简单地说,继续观察韩梅梅的呼吸频率。二十分钟后,

韩梅梅的症状缓解了。她靠在叠高的枕头上,脸色恢复了点血色,但还是很虚弱。

“谢谢你…”她对沈墨说。沈墨摇摇头,回到自己铺位,拿起素描本继续画画。但陈放看见,

他画的不再是人物,而是一只仰天长嗥的狼,背景是可可西里的荒原。一场虚惊过去,

但气氛变了。高原不再只是窗外的风景,而是切实存在的威胁。

它用最直接的方式提醒每个人:在这里,人类很脆弱。“大家都量一下血氧吧。

”江远拿出几个指夹式血氧仪,“低于85%就要注意了。

”结果出来了:· 江远:92%· 王建国:88%“老了,

正常”· 沈墨:89%· 陈放:86%“靠,这么低?

黎:87%· 林晚:85%· 韩梅梅:82%还在吸氧· 拉姆一家:次仁90%,

母亲91%,女婴93%“他们习惯了”江远解释“都好好休息,少说话,少动。

”江远嘱咐,“夜里可能更难受。”熄灯时间提前了。但没人睡得着。海拔太高,

躺着都觉得心脏负担很重。稍微翻身就头晕。陈放感觉太阳穴在跳,像有把小锤子在敲。

他坐起来,看见对面下铺的林晚也睁着眼睛。“你也睡不着?”他低声问。林晚点头。

“我头疼。”陈放老实承认。“我帮你按按?”林晚说,“奶奶教我的,她以前也头疼。

”陈放犹豫了一下,点头。林晚坐到他铺位边,手指按上他的太阳穴。她的手指很凉,

力度适中,缓慢地画圈。陈放闭上眼睛。疼痛真的缓解了些。“你奶奶…对你很好。”他说。

“嗯。”林晚的声音在黑暗里很轻,“她是我唯一的亲人。”“我爸妈都在,但感觉像没有。

”陈放自嘲,“讽刺吧?”林晚没说话,继续按摩。过了一会,

陈放说:“其实我有一次差点死了。十六岁,跟人飙车,冲出护栏,掉进河里。

车沉下去的时候,我想的是:‘我爸会不会后悔没来参加我的家长会?

’”林晚的手指停顿了一下。“后来被救上来,在医院躺了一个月。我爸来了三次,

每次不超过半小时。我妈天天来,但只会哭。”陈放睁开眼睛,看着车顶,

“那时候我就知道,有些东西,没有了就是没有了。再怎么假装也没用。

”“所以你才想去西藏?找个能哭出来的地方?”“可能吧。”陈放叹气,

“但我现在连哭都哭不出来了。就像…眼泪干涸了。”林晚收回手:“睡吧。

明天还要过唐古拉山口,海拔五千多。”陈放看着她回到自己铺位。黑暗中,

她手腕上的银镯泛着微弱的光。他忽然想,如果现在死了,

会有人像林晚怀念奶奶那样怀念他吗?这个念头让他打了个寒颤。

第四节:画家的素描本第二天清晨,列车行驶在可可西里腹地。日出时分,

荒原被染成一片金红。远处雪山连绵,近处有藏野驴在奔跑,

更远处能看见野牦牛黑色的身影。天空低垂,云层仿佛触手可及。韩梅梅好多了,

能坐起来喝粥。她坚持要直播日出,但被苏黎制止了:“先保命吧妹妹。

”沈墨——那个画家兼前医生——正在素描本上飞快地画着。陈放凑过去看,愣住了。

画面上是昨晚抢救韩梅梅的场景:苏黎扶着韩梅梅,江远递氧气瓶,林晚拿着巧克力,

王建国在一旁担忧地看着。但诡异的是,每个人的身旁都有一个模糊的、半透明的影子。

韩梅梅身旁的影子是个穿校服的女孩,扎着马尾,笑得灿烂——像高中时的她。

苏黎身旁的影子是素颜的、憔悴的,眼神却更清澈。

林晚身旁的影子是个穿枣红色毛衣的老人,正微笑着抚摸她的头。

江远身旁的影子…是个戴眼镜的藏族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一本书。

王建国身旁的影子是个年轻的军人,肩并肩和他站在一起。

而陈放自己的影子——他辨认了很久,才看出那是个十岁左右的男孩,

手里拿着一个破旧的相机,笑得没心没肺。“这…”陈放指着素描,“这是什么意思?

”沈墨头也不抬:“每个人心里都住着另一个人。过去的自己,逝去的亲人,未完成的梦想。

”“你怎么知道?”陈放的声音有点紧。沈墨终于抬起头。他看起来四十多岁,但眼神很老,

像经历过太多事情:“我画了二十年人像。画久了就会发现,人的脸是张地图,

上面标注着所有爱过的人、受过的伤、做过的梦。”他翻到前一页。

那是林晚和江远在车厢连接处谈话的场景。两人的背影,但影子部分,

奶奶和江远的父亲站在一起,像是在交谈。“你…你认识他们?”陈放指着江远父亲的影子。

“不认识。”沈墨说,“但我能感觉到。那个老人,”他指着奶奶的影子,“她离开很久了,

但还放心不下。那个藏族男人,”指江远的父亲,“他有未说完的话。”陈放背脊发凉。

这太玄乎了。“你到底是医生还是…神棍?”“都是。”沈墨笑了笑,笑容里有种悲凉,

“我曾经是心外科医生,专门做心脏移植。后来不做了,改画画。因为发现有些心病,

手术刀治不好。”他合上素描本:“艺术也是一种手术,只是切口在灵魂上。”这话太深刻,

陈放接不住。他默默回到自己铺位,脑子里乱糟糟的。上午十点,列车停靠沱沱河站。

这是长江源头的第一个车站,海拔四千五百四十米。停车八分钟,

但所有人都被要求不能下车——外面气温零下十五度,风速七级。透过车窗,

能看见沱沱河大桥。桥下是长江正源,此时已经封冻,冰面反射着刺眼的白光。

远处有零星的藏式民居,经幡在狂风中猎猎作响。“这里就是长江开始的地方。

”王建国轻声说,“1984年,我们在这段施工,冻伤了好几个兄弟。

老赵就是在这里学会了喝青稞酒御寒。”他摩挲着蓝布包裹:“老赵,看到了吗?沱沱河站。

现在有站了。”林晚看着窗外。长江源头,中华民族的母亲河,从这里开始,汇聚千溪百川,

奔腾六千三百公里,最终汇入东海。而她的生命呢?从哪里开始,又要流向何方?

她拿出奶奶的信,又看了一遍。“你要为自己活。”可是奶奶,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二十二年来,我是你的孙女,是京大的学生,是听话的孩子。现在这些身份一个个剥落,

我还剩下什么?“在想什么?”苏黎坐到她旁边。她今天没化妆,脸色有些苍白,

但眼睛很亮。“在想…人该怎么活着。”林晚老实说。苏黎笑了:“这么深奥?

我以为你在想午饭吃什么。”“那你呢?你在想什么?”苏黎沉默了一会:“我在想卓玛。

想她第一次看到天安门时会是什么表情。想她第一次坐地铁会不会迷路。

想她能不能适应北京…”她顿了顿,“然后我发现,我担心的这些,就像她阿妈担心她一样。

”“你把她当家人了。”“可能吧。”苏黎看向窗外,“你知道吗?这三年,我给卓玛写信,

其实是在给另一个自己写信。告诉她别放弃,告诉她有人在乎,

告诉她世界很大…其实也是在告诉我自己。”她转动手腕上的手链,

绿松石和红珊瑚碰撞出轻微响声:“有时候你帮别人,其实是在救自己。

”林晚想起奶奶常说的一句话:“晚晚,爱出者爱返,福往者福来。

”以前觉得是老套的说教,现在好像懂了。列车再次启动。下一站:唐古拉山。

第五节:唐古拉山的意外下午一点,海拔突破五千米。列车开始爬坡,速度明显放缓。

发动机的轰鸣声变得沉重,像一头喘息的巨兽。窗外景色变得极端:左边是白雪覆盖的山峰,

右边是深不见底的峡谷。风卷起雪沫,在玻璃上划出诡异的图案。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压力。

呼吸变得费力,就像肺被什么东西压着。连江远都开始有意识地深呼吸。

“还有二十分钟过垭口。”广播里,列车长的声音也有些喘,

“唐古拉山口海拔五千零七十二米,是青藏铁路最高点。部分旅客可能会出现严重高原反应,

请使用氧气…”话音未落,王建国突然捂住胸口,脸色铁青。“大叔!

”陈放第一个发现不对劲。王建国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只是艰难地指着枕头边的蓝布包裹。他的手在颤抖。“药!他有药吗?”苏黎慌了。

林晚在王建国外套口袋里翻找,找到一个硝酸甘油喷雾。她颤抖着喷进他嘴里。但没用。

王建国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眼睛开始上翻。“列车员!救人!”陈放大喊。

列车员和乘客长跑过来,一看情况,脸色变了:“急性心梗!必须马上抢救!”“我是医生!

”沈墨挤进人群,“让我看看!”他检查了王建国的瞳孔和脉搏,

表情严峻:“需要立刻吸氧,注射肾上腺素,最好能做心肺复苏。

但这里没有设备…”“下一站是安多,还要四十分钟!”列车员说。“来不及。

”沈墨果断地说,“就在车上抢救。有没有人能帮忙做CPR?”陈放举手:“我学过!

”“好,你来按压。林晚,你辅助呼吸。江远,你去找列车长,看有没有急救箱,

可能需要电击除颤!”江远转身就跑。隔间里乱成一团。其他乘客围过来,

但被列车员疏散:“别围观!保持空气流通!”陈放跪在地上,开始按压王建国的胸口。

一下,两下…他想起急救课上的教官说:“按压要用力,听到肋骨断裂的声音是正常的,

保命要紧!”他真的听到了轻微的“咔嚓”声。手在抖。林晚捏住王建国的鼻子,

口对口人工呼吸。她看见老人花白的头发,看见他额头的皱纹,

想起他讲筑路故事时眼里的光。不能死,大叔,

你还没带老赵到拉萨…“一、二、三、四…”陈放数着数,汗水滴在王建国的衣服上。

江远回来了,拿着一个简易急救箱。沈墨翻出肾上腺素,注射。

又找出便携式除颤仪——幸好这趟车配备了。“所有人后退!”沈墨把电极贴在王建国胸口。

第一次电击。王建国的身体弹了一下,

但心电监护沈墨从急救箱里翻出的仍然是一条直线。第二次电击。第三次。“坚持住,

大叔!”苏黎在旁边喊,眼泪流下来。韩梅梅也在哭,拉姆母亲开始念经,

次仁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年。第四分钟时,

心电监护上终于出现了波动。“有心跳了!”沈墨喊道,“但很微弱。必须马上下车送医院!

”列车长在对讲机里急促沟通,然后宣布:“我们已经联系了前方雁石坪站,

那里有个养护工区的医务室!列车将在雁石坪临时停车!请大家配合!”列车开始减速。

窗外是茫茫雪山,最近的城镇在一百公里外。雁石坪只是个工区小站,平时不停靠客运列车。

但这是唯一的希望。五分钟后,列车在一个简陋的小站台停下。外面风雪交加,

能见度不到五十米。几个穿着铁路制服的人推着担架车等在站台上。

沈墨、江远、陈放一起把王建国抬下车。林晚抓起那个蓝布包裹,跟着跳下车。

风雪立刻吞噬了他们。零下二十度,风像刀子割在脸上。

王建国被迅速抬上救护车——其实是一辆改装的面包车,呼啸着驶向工区医务室。

“我们也去!”陈放说。“车上!”一个铁路工人喊。四个人挤上车。

车厢里弥漫着机油和药品的味道。林晚紧紧抱着蓝布包裹,感觉到里面方方正正的盒子轮廓。

“老赵…”她无声地说,“保佑你的战友。”第六节:雁石坪的四个小时工区医务室很小,

只有两个房间。王建国被推进里间抢救,沈墨跟着进去了。外间,林晚、陈放、江远,

还有两个铁路工人,挤在狭窄的空间里。墙上挂着青藏铁路路线图,用红笔标注了海拔高度。

雁石坪:海拔四千七百米。“他怎么样?”一个年长的铁路工人问,他是这里的工长,姓李。

“不知道。”陈放摇头,“突然就…”李工长叹了口气:“这海拔,别说老人家,

年轻人也常出事。我们这儿常备氧气,但医疗条件有限。”里间传来仪器滴滴声,

沈墨急促的指令声。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陈放掏出烟,又想起不能抽,烦躁地塞回去。

他走到窗前,外面是白茫茫一片。几排低矮的平房,屋顶积着厚厚的雪。远处能看到铁路线,

像一条黑色的线缝在大地上。“我第一次觉得…”他开口,又停住。“觉得什么?”林晚问。

“觉得生命这么脆弱。”陈放转过身,“刚才按压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他的肋骨…那么脆。

好像稍微用点力,就会断掉。”江远说:“在高原上,人要学会敬畏。”“敬畏什么?

”“敬畏自然,敬畏生命,敬畏那些比自己更强大的力量。”陈放笑了,

笑容苦涩:“我以前什么都不敬畏。觉得有钱就行,有权就行。现在…”他没说下去。

里间的门开了。沈墨走出来,摘下口罩,满脸疲惫:“暂时稳定了。

但必须转移到低海拔医院,最好是西宁或者格尔木的医院。”“列车…”李工长犹豫,

“Z21次不能等太久,全列车的旅客…”“我们留下。”江远说。所有人都看他。

“我留下照顾王叔。”江远说得很平静,“你们跟车走。”“我也留下。”林晚说。

“还有我。”陈放说。沈墨看了看他们:“我是医生,我肯定留下。

”李工长感动了:“你们…都是好人。我马上联系救护车,送王师傅去格尔木。

但那段路不好走,现在又下雪…”“什么时候能出发?”江远问。“最快也要两小时。

得等除雪车清理道路。”两小时。林晚抱着蓝布包裹,走到里间门口。

王建国躺在简易病床上,身上连着各种管子。他醒了,眼睛半睁着。“大叔…”林晚轻声叫。

王建国看到她手里的包裹,眼睛亮了一下。他吃力地抬起手,指了指包裹。

林晚把包裹放在他手边。王建国的手指摩挲着蓝布,嘴唇动了动,

声音微弱:“老赵…对不住…可能…送不到拉萨了…”“能送到。”林晚握住他的手,

“您一定要亲自送到。”王建国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他点点头,

闭上眼睛,但手还紧紧抓着包裹。外间,陈放在打电话。打给谁?他自己也不知道。

最后打给了母亲。“妈。”他开口,声音沙哑。“儿子?你到哪儿了?怎么信号这么差?

”母亲的声音急切。“我在…一个叫雁石坪的地方。海拔四千七。”“你怎么了?出事了?

”“不是我。是一个大叔,心脏病发作。我在帮忙。”陈放顿了顿,“妈,

如果…如果我出事了,你会怎么办?”电话那头沉默了。

然后传来压抑的哭声:“儿子…你别吓妈妈…”“我就是问问。”陈放看向窗外风雪,

“我就是突然想知道。”“你爸他…”母亲的声音哽咽,“你爸昨天搬出去了。他说,

不想再演了。我也…我也不想演了。”陈放愣住了。他没想过会是这样的发展。“儿子,

妈妈错了。”母亲哭着说,“妈妈不该为了所谓的‘完整家庭’,让你看那么多假戏。

妈妈现在想明白了,假的终究是假的。”“那你现在怎么办?”“不知道。

”母亲深吸一口气,“但妈妈会学着…真真正正地活一次。像你一样,去西藏,去高处看看。

”陈放的眼眶突然热了。他仰起头,不让眼泪流下来。“妈。”“嗯?

”“等我回去…我们一起吃顿饭。就我们俩。说真话。”“好。”母亲的声音温柔而坚定,

“妈妈等你。”挂了电话,陈放发现自己在流泪。他终于哭出来了。

在这个海拔四千七百米的小医务室里,因为母亲的一句话,二十二年来第一次真正地哭。

不是为了博取同情,不是为了表演,就是单纯的,眼泪自己流出来。江远递给他一张纸巾。

陈放接过,擦掉眼泪,笑了:“操,原来眼泪是咸的。”“一直都是。”江远说。两小时后,

救护车到了。是一辆四驱越野车改装的,装了氧气设备和简易监护仪。王建国被抬上车,

沈墨陪同。李工长派了一个熟悉路况的司机。“你们跟车还是跟火车?”沈墨问。三人对视。

“火车还有十五分钟开。”李工长看了看表,“你们现在跑回去还来得及。”林晚看向江远。

江远说:“我跟救护车。你们回火车。”“为什么?”陈放问。“一个人就够了。”江远说,

“你们有自己的路要走。”林晚摇头:“我跟你一起。”江远看着她,眼神复杂。

最后点头:“好。”陈放犹豫了。他想留下,但…“那我回火车。告诉苏黎他们情况。

”“把这个给苏黎。”林晚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她和江远的临时电话号码李工长提供的卫星电话,“告诉她,我们会随时联系。

”陈放接过纸条,紧紧攥住:“保重。”“你也是。”陈放转身跑向站台。风雪中,

他的背影很快模糊。林晚和江远上了救护车。车厢里,王建国昏睡着,手里还攥着蓝布包裹。

沈墨在检查仪器。司机是个藏族汉子,叫扎西,普通话不太标准:“路不好,你们坐稳。

”车子启动,驶入风雪。林晚回头,透过沾满雪沫的后窗,看见Z21次列车缓缓启动,

像一条绿色的龙,在雪原上蜿蜒前行。它将继续向西,翻过唐古拉山,穿过羌塘草原,

驶向拉萨。而他们,选择了另一条路。“后悔吗?”江远问。林晚摇头。

她看着前方白茫茫的道路:“奶奶说,人要为自己活。我觉得,这就是我想做的。

”江远沉默片刻,说:“你奶奶会为你骄傲。”“你怎么知道?”“因为我父亲说过,

林老师教过的最重要的一课是:真正的勇气不是无所畏惧,而是明知恐惧,依然选择善良。

”林晚握紧了手腕上的银镯。车窗外,风雪渐大。但道路在前方延伸,总有尽头。

而在他们身后,列车上,陈放气喘吁吁地跑回六号车厢。所有人围上来。“大叔怎么样?

”“林晚和江远呢?”陈放把情况简单说了。苏黎哭了,韩梅梅哭了,拉姆母亲又开始念经。

窗外,唐古拉山口的路标一闪而过:海拔5072米。列车鸣笛,

长长的汽笛声在雪山间回荡,像一声告别的叹息,又像一声迎接的呼唤。而此刻,

在海拔五千米的地方,每个人都以各自的方式明白了一件事:有些路,必须自己走。有些山,

必须自己翻。有些泪,必须自己流。Z21次列车继续向西。前方是安多,那曲,当雄,

拉萨。以及,每个人内心深处,等待抵达的终点。

第三章:分岔的铁轨第一节:三个方向的夜晚救护车在风雪中颠簸前行,

车厢里弥漫着消毒水、酥油和风雪的气息。林晚看着窗外,能见度不足十米,

车灯只能照亮前方一小片飞舞的雪沫。扎西司机紧握方向盘,嘴唇抿成一条线,

偶尔低声用藏语念着经文。王建国在担架上轻微地呻吟了一声。

沈墨立刻俯身检查监护仪:“血压还是低,血氧86…撑住,老哥。”“大叔会没事的,

对吗?”林晚轻声问。沈墨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调整了氧气流量:“在高原,

生命有自己的节奏。有的顽强得像格桑花,有的脆弱得像冰凌。”江远坐在副驾驶位,

一直沉默地看着前方。他的侧脸在车灯映照下轮廓分明,像一尊石雕。突然,

他开口:“扎西,前面是不是有个道班?”扎西点头:“对,五公里,雁石坪三号道班。

怎么?”“雪太大了,能见度太低。去道班避一避,等雪小点再走。”江远的声音很平静,

“强行赶路更危险。”扎西犹豫了:“可是病人…”“道班有卫星电话,

可以联系格尔木的医院,让那边派更好的救护车来接应。”江远转身看向沈墨,“沈医生,

你觉得呢?”沈墨看了看王建国的情况,又看了看窗外呼啸的风雪:“我同意。

病人现在情况还算稳定,但如果车子在路上抛锚或出事,那就真的没救了。”扎西点头,

转动方向盘。车子在几乎看不见的路上缓慢转向,雪地上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

很快又被新雪覆盖。十五分钟后,一栋低矮的平房出现在视野中。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

在暴风雪中像一座孤岛。---同一时间,Z21次列车已经翻过唐古拉山口,

正行驶在羌塘草原的边缘。海拔开始缓慢下降,车厢里的气氛却更加凝重。六号隔间里,

陈放讲述了王建国发病、林晚和江远离车的全过程。说完后,隔间里长时间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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