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试来得比想象中快。
林深还没反应过来,黑板上的倒计时就变成了“距期末考试还有3天”。教室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氛围,有人拼命刷题,有人破罐破摔,有人表面镇定自若,其实课本下面压着的小抄已经被手心汗浸湿了。
林深属于第一种。
她不是那种特别聪明的学生,成绩中等偏上,全靠勤能补拙。别人做一遍的题,她做三遍。别人背一小时的书,她背两小时。她的书页边缘被翻得卷起来,各种颜色的荧光笔画得密密麻麻,像一幅抽象画。
考试前三天,班主任拿着考场安排表进来。
“都听好了,期末考试考场分配贴在后墙,自己去看。这次是全区统考,座位打乱了,和别的班混坐。别想着作弊,抓到直接处分。”
教室里一阵骚动。有人哀嚎“和谁坐啊”,有人庆幸“终于不用挨着那个学霸了”,有人已经开始往后墙挤。
林深没动。
等人少了她再去看也行,反正她在哪考都一样。
同桌跑去看完回来,一脸兴奋:“林深!你猜你跟谁一个考场?”
林深抬起头:“谁?”
“程湛!高三那个程湛!我看到名单了,你在第8考场,他也是!”
林深愣住了。
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她说:“哦。”
同桌失望了:“就这?你不激动吗?那可是程湛!”
林深低下头,继续做题:“激动什么,又不是一个座位。”
同桌想了想:“也是,考场上又不能说话。不过你能看见他啊,多好。”
能看见他。
林深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确实挺好的。
那天晚上回到家,林深坐在书桌前,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第8考场。
他也是。
他在哪个位置?她会在哪个位置?能看见他吗?是能看见正面还是背面?她要不要提前去踩点?
想了一会儿,她觉得自己很傻。
又不是去约会,是去考试。
她拍拍脸,让自己清醒一点,然后翻开书,继续复习。
但那些字一个也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那天在大教室里,他回头问她借橡皮的样子。
考试那天,天气很冷。
十二月末的南城,湿冷湿冷的,风往骨头缝里钻。林深穿了两件毛衣,外面套着校服羽绒服,还是觉得冷。她把手揣在兜里,往考场走。
第8考场在教学楼三楼,是一间普通教室。她到的时候,门口已经站了很多人,都在等着进场。她站在人群后面,踮起脚往里看。
教室里还没人,桌椅摆得整整齐齐,桌角贴着考号。
她不知道自己的座位在哪,也不知道他在哪。
进场铃响了,大家开始往里走。她拿着准考证,按考号找座位。
31号。
她一排一排数过去,最后停在靠窗倒数第三排。
坐下以后,她环顾四周,没看见他。
也许还没来。
她把文具摆好,笔袋放在右上角,准考证放在左上角。手有点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紧张的。
门又开了,进来一个人。
她抬起头。
是他。
他穿着那件黑色的羽绒服,拉链没拉,露出里面的校服。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用手随便拨了拨,然后低头看准考证,找座位。
她的眼睛跟着他走。
他走到靠窗正数第三排,停下,坐下。
在她前面。
隔着两排。
和自习课一样的位置。
她心跳又快起来。
他好像感觉到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在整理笔袋。
他会不会觉得她一直在看他?
完了完了。
她攥着笔,手心全是汗。
第一场考语文。
卷子发下来,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做题。前面是基础知识,她做得很快。后面是现代文阅读,她放慢速度,仔细读。
写着写着,她会不自觉地抬头看一眼他的背影。
他写字的时候头低得很低,背微微躬着,握笔的姿势很标准。他的字应该很好看吧?她没见过,但总觉得应该好看。
她收回视线,继续做题。
语文考完,有一小时休息时间。
她没有走,坐在座位上,假装看书。其实是在等他走不走。
他没走。
他趴在桌上睡觉,头埋在胳膊里,只露出一小撮头发。
她看着那撮头发,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外面那么冷,教室里也不暖和,他就这么睡了。
她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看书。
第二场考数学。
这是她的弱项。
发卷子之前,她就开始紧张。手心出汗,笔都握不稳。她深呼吸,告诉自己没事,能做多少做多少。
卷子发下来,她从头到尾浏览了一遍。
最后两道大题,不会。
她心跳更快了。
先从简单的做起,她对自己说。前面的填空选择,做得还算顺利。到了大题,第一道勉强做出来,第二道卡住了。
她咬着笔杆,盯着那道题。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还剩二十分钟。
最后两道大题,一道没做,一道做了一半。
她手心全是汗,后背也开始出汗。
深呼吸,再深呼吸。
没用,还是紧张。
她低下头,继续看那道题。脑子里一团乱,公式想不起来,思路理不清。
她快急哭了。
就在这时候,前面忽然有动静。
他站起来,把卷子放在讲台上——提前交卷。
监考老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她抬起头,看着他往门口走。
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她看见他的手伸过来,在桌上轻轻放了一个东西。
绿色的,小小的。
是一颗薄荷糖。
她愣住了,抬起头。
只看见他的背影走向门口,羽绒服的下摆轻轻晃着,然后消失在门外。
她低头看着桌上那颗糖。
绿色的糖纸,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她伸出手,把那颗糖攥在手心。
凉凉的,和她的手一样凉。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了,她才回过神来。
卷子交了,她都不知道自己最后写了什么。
走出考场,她站在走廊里,把那颗糖拿出来看。
就是学校小卖部卖的那种,绿色的铁盒装,里面是一颗一颗的。她吃过很多次,知道是什么味道。
但这一颗不一样。
这一颗是他给的。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给她。
是因为看见她紧张?是随手给的?还是……有什么别的意思?
她想不出来。
但她知道,这颗糖,她舍不得吃。
她把糖小心地放进笔袋里,拉好拉链。
后面的几场考试,他还是坐在她前面。
她还是会不自觉地看他,但他没有再回头,也没有再给她东西。
考完最后一科,大家往外走。
她走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
走到楼梯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她来不及躲,正好被他看见。
他朝她挥了挥手,说:“考得怎么样?”
她愣了一下,说:“还行。”
他点点头,转身下楼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回到家,她把那颗糖拿出来。
放在台灯下,看了很久。
糖纸是绿色的,上面印着白色的字——薄荷糖,三个字。边角有点皱了,是他放的时候压的,还是她攥的?
她不记得了。
她想打开看看,又舍不得。
最后她找了一张干净的纸,把糖包起来,放进日记本里。
和那块橡皮放在一起。
她想,以后每次翻开日记本,都能看见它。
看见它,就能想起那天。
他提前交卷,经过她身边,轻轻放下这颗糖。
那个瞬间,她永远不会忘。
后来的很多年,她都会想起那一刻。
想起那个冬天的下午,教室里有点冷,她紧张得手心出汗。想起他站起来,把卷子放在讲台上。想起他经过她身边时顿了一下,然后一颗薄荷糖落在桌上。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给她。
也许只是看她太紧张,顺手给的。
也许换任何人坐在那里,他都会给。
但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给了。
那一刻,她是被他看见的。
哪怕只有一秒。
她在日记本里写下:
“期末考场,数学,他给我一颗薄荷糖。我舍不得吃,夹在日记本里。以后每次翻开,都能想起今天。想起他走出门的时候,背影很好看。”
写完,她把日记本合上。
窗外在下雨,淅淅沥沥的。
她听着雨声,慢慢睡着了。
嘴角还带着一点笑。
后来的后来,她才知道,那天他提前交卷,是因为家里有事。
他爸爸打电话来,说奶奶住院了。他急着去医院,所以匆匆交卷。
那颗糖,是他早上随手放在兜里的,本来是自己吃的。
看见她低着头,咬着笔,急得快哭的样子,他就把糖放在她桌上了。
就这么简单。
没有别的意思。
但她不知道。
她以为那是某种信号,某种暗示。
她为那颗糖,失眠了很多个夜晚。
也为那个人,失眠了很多个夜晚。
很多年以后,她再想起这件事,会觉得有点好笑。
一颗糖而已。
可是在那个年纪,一颗糖,就是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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