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仪宫的灯火亮了一夜。
姜梨醒来时,晨光正透过菱花窗格,在光滑的地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帐幔外,宫灯已经熄灭,但白日的光线充足,殿内依旧明亮温暖。
她躺在宽大柔软的床铺里,怀里还抱着那块温润的蟠龙玉佩,愣了一会儿神,才想起自己已经不在灵堂侧殿了。
这里是凤仪宫,许是这两天太累的缘故,她昨晚睡得很香,没有做噩梦。
她翻身坐起,抱着玉佩,自己爬到床沿。春莺和夏蝉早已候在外间,听见动静,立刻轻手轻脚地进来伺候她洗漱更衣。
今日换上了一套杏子黄绣小簇梨花的新袄裙,领口袖边镶着雪白的兔毛,衬得她小脸粉嘟嘟的。头发依旧梳成乖巧的丫髻,系着同色的丝带。
“娘娘昨夜睡得可好?”春莺一边为她整理衣襟,一边柔声问。
姜梨点点头,把玉佩小心地系在腰间的丝绦上,她决定以后都要随身带着这个“镇殿之宝”。“挺好的,灯亮亮的,不怕。”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也没有坏柠檬来吵。”
春莺和夏蝉忍俊不禁。
夏蝉笑道:“有陛下和这玉佩镇着,任什么‘坏柠檬’也不敢再来了。”
早膳比昨日更丰盛些,除了牛乳羹、水晶包,还多了几样小巧可爱的面点,做成兔子、小猪的模样,憨态可掬,一看就花了心思。
姜梨胃口不错,每样都尝了点,尤其喜欢那只小兔子豆沙包。
正吃着,李公公进来禀报:“娘娘,太后娘娘宫里的崔嬷嬷来了,说是奉太后之命,给您送些东西,并传太后口谕,请娘娘巳时初刻往慈宁宫一趟。”
太后?姜梨放下勺子,看向春莺。春莺低声解释:“太后娘娘是先帝的皇后,并非陛下生母,但一直慈爱宽和,深居简出,娘娘莫怕。”
姜梨“哦”了一声,心里有点好奇,也有点紧张。皇爷爷的皇后会不会像话本子里那些很厉害、很严肃的老夫人?
很快,一位年约四十、面容端正、穿着深褐色宫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嬷嬷,在宫女的引领下走了进来。她举止沉稳,眼神温和,对着姜梨规规矩矩行了礼:“奴婢崔氏,参见皇后娘娘。奉太后娘娘懿旨,特来为娘娘送上几样小玩意,并恭请娘娘移步慈宁宫叙话。”
她身后的小宫女们捧着几个锦盒,一一打开。里面是几套质地柔软、颜色鲜亮的新衣裙。几盒精巧的、散发着甜香的各色点心。还有几样女孩喜欢的玩意儿,如九连环、七巧板、一个做工极其精致的布偶小老虎。
姜梨的目光一下子就被那小老虎吸引住了,那老虎做得活灵活现,圆头圆脑,虎目炯炯,憨态可掬,比她家里那个旧布老虎神气多了。
崔嬷嬷察言观色,笑道:“太后娘娘听说娘娘入宫,特意让尚服局赶制的。这布料是江南新贡的软烟罗,贴身柔软,颜色也鲜亮,正适合娘娘这个年纪。点心是慈宁宫小厨房的手艺,太后娘娘说,不知娘娘口味,各样都备了些。这小玩意儿,是给娘娘平日解闷的。”
姜梨看着那些东西,心里那点紧张消散了不少。这位太后娘娘,好像挺和气的?还给她准备了玩具。
“谢谢太后娘娘。”她学着春莺教过的样子,认真地道谢。
崔嬷嬷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娘娘客气了。太后娘娘在慈宁宫备了茶点,正等着娘娘呢,不知娘娘此刻可否动身?”
姜梨点点头。
春莺和夏蝉连忙为她披上一件杏黄色绣折枝梅的斗篷,又仔细检查了仪容,这才簇拥着她,跟着崔嬷嬷出了凤仪宫,往慈宁宫方向走去。
慈宁宫位于后宫西侧,比凤仪宫更显清幽。宫道两旁古树参天,虽是冬日,枝干虬结,也别有一番韵味。殿宇不如凤仪宫那般崭新华丽,却处处透着岁月的沉淀和雅致。廊下悬着的鸟笼里,几只画眉正婉转啼鸣,为静谧的宫苑添了几分生气。
踏入慈宁宫正殿,一股清雅的檀香混合着淡淡药香扑面而来。殿内陈设古朴雅致,多宝阁上多是古籍和瓷器,墙上挂着几幅意境悠远的山水画。地龙烧得恰到好处,温暖却不燥热。
正中的紫檀木罗汉榻上,端坐着一位老妇人。
她看起来约莫五十上下,穿着石青色绣金菊的常服,外罩一件墨灰色狐裘。头发梳成简洁的圆髻,只插着一支碧玉簪和几朵素雅的珠花。面容温润,眉眼间带着经年沉淀的平和与慈祥,眼角的细纹不仅不显老态,反而添了几分阅尽世事的从容。只是脸色略显苍白,眼下有淡淡的倦色,手中正轻轻拨动着一串沉香木佛珠。
这就是太后了。
姜梨按照春莺路上紧急教导的礼仪,上前几步,规规矩矩地跪下行礼:“姜梨拜见太后娘娘,太后娘娘万福金安。”
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孩童特有的清亮。
太后停下拨动佛珠的手,目光落在殿中那个小小的、杏黄色的身影上。那眼神很柔和,带着打量,却并无压迫感。
“好孩子,快起来,到哀家身边来。”太后的声音也是温和的,带着一点中气不足的沙哑,却让人听了很舒服。
崔嬷嬷上前,扶起姜梨,领着她走到罗汉榻前。
太后伸出手,轻轻握住姜梨的小手。那手有些凉,却很柔软。
“抬起头,让哀家瞧瞧。”太后微笑着说。
姜梨依言抬起头,一双清澈明亮的大眼睛,好奇又乖巧地看着太后。
太后仔细端详着她,从她莹白的小脸,到那双清澈得不染尘埃的眼眸,再到她腰间系着的那枚显眼的蟠龙玉佩。看了片刻,太后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不满,只有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像是感慨,又像是怜惜。
“果然是个齐整的好孩子,眼神干净,瞧着就让人心里欢喜。”太后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先帝爷眼光是极好的。”
姜梨乖乖坐下,腰板挺得直直的。春莺说过,在太后面前要坐有坐相。
“在凤仪宫住得可还习惯?夜里怕不怕?”太后温声问道,语气像寻常人家关心小辈的长辈。
“习惯的。”姜梨点头,认真地回答,“凤仪宫很亮堂,很暖和。九哥哥……陛下给了我这个,”她指了指腰间的玉佩,“说能镇殿,能镇噩梦。昨晚灯一直亮着,我没有做噩梦,睡得可好了!”
她语气里的雀跃和依赖毫不掩饰,提到“九哥哥”时更是自然亲昵。
太后听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笑意更深了些:“那就好。郁儿……陛下他,是个有心的。”她顿了顿,又问,“早膳用了什么?可合口味?宫里若有什么不习惯的,或是想吃什么、玩什么,尽管告诉哀家,或者告诉崔嬷嬷,千万别拘着自己。”
“早膳吃了牛乳羹,小兔子豆沙包,还有小猪模样的糕,可好看了,也好吃。”姜梨如实汇报,还比划了一下,“谢谢太后娘娘送的点心和玩具,小老虎特别神气!”
太后被她生动的描述逗笑了,连旁边的崔嬷嬷也掩了掩嘴角。
“你喜欢就好。”
太后示意宫女端上茶点。
除了常见的蜜饯果子,还有一小碟琥珀色的、晶莹剔透的糖块,散发着浓郁的蜂蜜和花果香气。
“这是哀家宫里特制的杏花糖,用的是去岁收的杏花蜜,佐以几种温和花果,最是润肺生津,味道也好,不腻人。你尝尝看?”太后亲自拈起一小块,递给姜梨。
姜梨接过,放进嘴里。甜丝丝的,带着杏花特有的清雅香气,还有一点点若有似无的花果酸味,果然一点也不腻,满口生香。
“好吃!”她眼睛一亮,诚实地点评。
太后见她喜欢,也很高兴:“哀家这里别的没有,这些零嘴儿管够。以后想吃了,随时来慈宁宫。”
接着,太后又细细问了她家里的情况,几岁了,平日里喜欢做什么,识不识字。姜梨一一回答,说到自己只会认几个简单的字、最喜欢听爹爹讲打仗故事、还喜欢在院子里追蝴蝶时,太后的眼神愈发柔软。
“好,好,天真烂漫,最是难得。”太后颔首,随即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温和,却带上了几分教导的意味,“不过梨儿,你如今既入了宫,住在凤仪宫,有些规矩,咱们也得慢慢学起来,好不好?”
姜梨点点头,她知道要守规矩。
“这第一条,也是最要紧的,”太后看着她,声音放得更缓,“在这宫里,除了陛下和哀家,你对其他人,都可以自称‘本宫’。比如方才若有人问‘娘娘可用过膳了’,你便可答‘本宫用过了’。这是中宫皇后应有的气度,也是规矩,记住了吗?”
“本宫……”姜梨小声重复了一遍,觉得有点拗口,但还是认真记下,“记住了。”
“真乖。”太后赞许地点头,“这第二条,见了品阶比你低的宫妃、命妇、或是像昨日那个安平那样的宗室女子,她们需向你行礼问安,你受了礼,若是长辈或陛下特许的,可唤‘起’或‘免礼’;若是平辈或小辈,点点头,或是说声‘嗯’便可。万不能再像昨日那般,与人当众争执。不是说你错了,而是你的身份不同,有些事,不必你亲自去费口舌,自有宫规和陛下为你做主,明白吗?”
姜梨眨眨眼,想了想,问道:“可是太后娘娘,如果她们像那个坏……安平县主一样,说很难听的话,骂我,难道我也不理她吗?”
太后微怔,随即失笑,这孩子倒是会抓重点。她耐心解释:“若是无礼冒犯,自然不必忍气吞声。但你可以让身边的掌事宫女或太监出面制止,或者,直接告诉陛下,告诉哀家。你自己站出来与她对骂,即便赢了,也失了身份体统,平白让人看了笑话。你是皇后,是这后宫之主,要学会用你的身份和规矩去约束人,而不是用你的小拳头和小嘴巴去跟人吵架,知道吗?”
这个解释就具体多了。姜梨似懂非懂,但“失了身份体统”、“让人看笑话”这几个词,她听进去了。她想起昨日自己气呼呼骂“酸柠檬”的样子,好像确实有点不够“娘娘”?
“我知道了。”她这次答得更郑重了些。
“好孩子。”太后满意地笑了,又指了指她腰间的玉佩,“这玉佩,是陛下贴身之物,意义非凡。他既给了你,你便好好收着,平日佩戴也无妨,但切记不可随意离身,更不可转赠他人。这是陛下给你的护身符,也是信物。”
“嗯!我一直带着的!”姜梨立刻保证。
太后又拉着她说了一会儿闲话,问她在凤仪宫有没有特别想要的,或是想学什么。姜梨想了想,说想看很多很多书,想学认更多的字,还想在凤仪宫的梨树下,也扎一个秋千。
“秋千?”太后有些意外,随即了然,眼中掠过一丝追忆和伤感,很快又被笑意取代,“好,哀家记下了。等开了春,天气暖和了,就让内务府给你扎一个最结实最好看的秋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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