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东头的老井，水红了。
那天早晨我爹挑着桶去打水，回来时桶是空的，脸是白的。
“别去东头打水了。”他把桶往灶台边一撂，手抖得卷不成烟。
我问他咋了。
他没吭声。
后来我听二秃子说，他早起去井台挑水，辘轳摇到一半，往下一瞅，整个人就瘫地上了。井里的水，红彤彤的，像杀猪盆里的血。
二秃子说这话时，眼珠子瞪得溜圆，压着嗓门:“真的，我不骗你，红的！日头底下泛着光！”
村里人都不去东头打水了。挑着桶绕二里路，去西沟挑河水。
三天后，井水又清了。清得能照见人影。
有人试着打了一桶，喝了一口，甜的。比西沟的河水好喝多了。
慢慢大家又去了。
只有我奶不让我去。
“记住，”她拽着我胳膊，手指头掐得我生疼，“老井的水，你家这辈子不许喝。”
我问为啥。
她不说话，就盯着那口井的方向，眼珠子一动不动，像祠堂里供着的牌位。
那时候我十一。
我奶八十了，眼不花耳不聋，就是腿脚不行，天天坐在炕头上，隔着窗户看院子，看门外头的路，看村东头那棵老槐树的树梢。
村里人都说我奶命硬。我爷死得早，我爹是她四十岁上生的。生我爹那年，我爷死在外头，连尸首都没找着。
这话我奶从不提。谁提跟谁急。
那年入伏之后，天热得邪乎。土炕上睡不住人，晚上家家都搬竹床到当街睡。我爹也搬，我不去，我挨着我奶睡屋里。
我奶身上凉。热得再狠，她身上都是凉的。
有天夜里我热醒了，翻身一看，我奶不在炕上。
我爬起来往外瞅。月亮很大，照得院子里白花花一片。
我奶站在院子当中，面朝东，一动不动。
我喊她，她不答应。
我跑出去拽她袖子。她身上冰凉，比平时还凉。她慢慢低下头看我，眼珠子转了转，说:“回屋。”
进屋上炕，她躺下就睡了。我睡不着，挨着她，觉着她身上一点点热乎起来。
第二天我没跟别人说。
又过几天，村东头王家的牛丢了。
王家老三满村找，找到半夜，牛自个儿回来了。站在村口老槐树底下，浑身湿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那天天没下雨，村里也没大河，最近的西沟离村口二里地。
王家老三说，牛肚子底下挂着几根水草。水草是红的。
他把水草扔了，没敢跟别人说。
但村里狗知道了。
那几天，一到夜里，全村的狗都对着村东头叫。叫得人心里发毛。我爹半夜起来好几回，拎着锄头在院子里站半天。
我奶不下炕了。
她天天坐在炕上，脸朝着墙，嘴里念叨。念叨什么我听不清，凑近了听，也听不清。
我跟我爹说。
我爹脸沉了一下，说:“别瞎打听。”
入伏第二十天。
那天傍晚，天边的云红得像老井的水。一层一层的，压在西山头。
我奶把我叫到炕边。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布包打开，里头是一把锁。铜的，锈得发绿，上面刻着字，我不认得。
“拿着。”她塞到我手里。
锁沉得很，不像那么小一块铜该有的分量。
“奶，这是啥？”
她不答我，就直直盯着我看。看了很久，天都黑透了，她才说:“明天，有人来咱家。不管谁来，别开门。谁来都别开。”
我说:“爹呢？爹回来也不开？”
她没答。
那天夜里，我奶让我睡她炕上。她一直握着我的手，握得很紧。她的手冰凉，硌得我骨头疼。
半夜我醒了一回。
月亮照进屋里，我奶坐起来了，对着窗户，嘴里念叨。我顺着她看的方向看，窗户玻璃上，贴着一只手印。
手印不大，小孩的。
我眨眨眼，没了。
我奶躺下，说:“睡吧。”
第二天，我爹一早就下地了。
我坐在院子里，翻来覆去看那把铜锁。锁眼堵死了，锈成一个疙瘩。我试着掰了掰，纹丝不动。
日头升到半空，外头有人敲门。
我记着我奶的话，没动。
敲了三声，停了。
过一会儿，又敲。
我还是没动。
这回敲的时间长，敲了十几下，声音不急，一下一下的，像用指关节敲的。
我忍不住，走到门边，隔着门缝往外瞅。
没人。
门外头空空荡
最新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