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垃圾堆里的奢侈品
城市在凌晨四点有种奇怪的诚实。
霓虹灯灭了,早点摊还没出,路灯把柏油路照出一层寡淡的灰白色。苏锦推着那辆改装过的三轮车,车把上挂着蛇皮袋,车斗里已经躺了几个踩扁的矿泉水瓶和两沓废纸板。
她管这叫“捡垃圾”,虽然社区服务中心给的名头叫“废品回收员”。
鞋子是三十八块钱的胶底布鞋,已经穿到第三个冬天,脚后跟那块磨得快透光了。她把帽檐压低,加快脚步拐进建设路。这一带是写字楼密集区,垃圾桶里常有惊喜——白领们喝了一半就扔的奶茶、打印错的A4纸、偶尔还有成沓的过期宣传单。
冷风灌进领口,她缩了缩脖子。
转过弯,就是那排墨绿色的分类垃圾桶。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男人。
他靠着垃圾桶侧边,身体蜷成一团,脑袋垂着,露出半截苍白的后颈。身上的西装皱得像咸菜,脚上的皮鞋蒙了一层灰,但那双鞋的线条——苏锦顿了一下——她在商场橱窗里见过,意大利手工定制,标价六万八。
她第一反应是:死人?
第二反应是:我是不是得报警?
但那人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呻吟。
苏锦站在原地看了五秒。凌晨四点,建设路,一个穿六万八皮鞋的昏迷男人。四个元素加在一起,怎么看都像是刑侦剧的开头。
她应该掉头走人。
她掉了头,推着三轮车走了两步。
然后骂了句脏话,又掉回来。
“喂。”她蹲下,用捡垃圾的铁夹子戳了戳他的肩膀,“喂,活着没?”
男人没反应。苏锦犹豫两秒,伸手去探他的鼻息——指尖碰到一股温热的气流,活着。但额头烫得吓人,像刚出炉的烤红薯。
发烧。昏迷。凌晨。垃圾桶旁。
她低头看着这个男人。脸被路灯照出一点轮廓,鼻梁很高,眉骨很深,就算狼狈成这样,也不像个流浪汉。流浪汉不会有这么干净的手,不会有这种——她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被钱养大的气质。
苏锦叹了口气。
凌晨四点,她捡过矿泉水瓶,废纸箱,捡过半袋被人扔掉的大米,捡过一只瘸腿的流浪猫(后来送宠物医院花了她八百块)。但她从没想过,有一天会从垃圾桶旁边捡起一个活人。
“算你命大。”她把铁夹子往车斗里一扔,弯腰去架他。
男人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分量实打实。苏锦把他的一条胳膊搭上自己肩膀,踉跄着站起来,两条腿打着颤往三轮车那边拖。他身上的味道钻进鼻子——雨水和灰尘的土腥气,还有发烧时那种微微发酸的热气,还有一点点很淡的、被体温烘得若隐若现的木质香调。
香水。她想。真讲究。
把他弄上车斗费了她九牛二虎之力。三轮车晃了两晃,几个矿泉水瓶骨碌碌滚到地上。苏锦没力气去捡,扶着车把喘了半天,然后跨上车座,蹬着踏板往家走。
风更冷了,她把脖子缩进衣领,身后那个男人蜷在三轮车斗里,像一袋子等着被卖的土豆。
二、十二平米的善意
苏锦住在纺织厂老家属区,六层红砖楼,没电梯,楼道里贴满了通下水道和办证的小广告。
房子是姨妈留给她的,十二平米,一张床一个衣柜就占满了。厕所在走廊尽头,厨房在窗台上——一个电磁炉,一口小锅,一个调料架。
她把男人弄上床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他烧得更厉害,嘴唇干得起了皮,眉心拧着,嘴里含含糊糊不知道在说什么。苏锦打了盆凉水,把毛巾浸湿了敷在他额头上。毛巾是他脸擦过一遍,水盆里的水就变成温的了——他太烫了。
她去楼下药店买了退烧药和酒精。药店老板还没完全睡醒,打着哈欠把东西递给她,问了一句:“家里有人病了?”
“嗯。”她没多说。
回到屋里,她费了半天劲才把药给他灌下去。他牙关咬得紧,药液顺着嘴角流下来,淌进脖子里。苏锦用袖子给他擦掉,又拿酒精搓他的手心和脚心——这是她奶奶教的办法,小时候她发烧,奶奶就这么做。
男人蜷在被子里,烧得迷迷糊糊的,手却忽然攥住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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