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秋天,我回老家处理爷爷的后事。
接到电话是在凌晨两点。堂弟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姐,爷爷走了。”
我握着电话,坐在黑暗里,半天没动。窗外的城市还在沉睡,霓虹灯一闪一闪的,把天花板映成暧昧的粉色。我想起爷爷的脸,想起他最后一次给我打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忙,等国庆吧。他没说什么,只说好,好,那你忙。
他没等到国庆。
我请了假,买了最早的高铁票。一路上,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稻田、村庄、丘陵,都蒙着一层秋天的薄雾。我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爷爷年轻时的样子,一会儿是他老了的样子,一会儿又是那个药箱。
那个药箱。从我记事起,它就在那里。桐木的,漆面斑驳,铜活的搭扣已经磨得锃亮。爷爷每天都要打开它,看看里面的药还够不够,看看那些瓶瓶罐罐有没有碎,看看那些布包有没有受潮。那是他的宝贝,比什么都金贵。
下了火车,换乘中巴,再走十里山路。进村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村口的老槐树还在,树干歪斜着,像是被风吹歪了似的。树下坐着一群老人,看见我,都站了起来。
“二丫头回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我点点头,没停下脚步。我想快一点,再快一点,快一点见到爷爷。
推开堂屋的门,尘埃在斜阳里浮沉。爷爷躺在他自己打的那张榆木床上,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脸色安详,像是睡着了。床头的三屉桌上,放着那个药箱。它静静地立在那里,像是等着谁来打开。
我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檐下的燕窝空了,燕子在春天飞走后就再没回来。院子里的石榴树挂满了果,红得发紫,裂开了口子,露出晶莹的籽。爷爷去年还跟我说,石榴熟了要给他留几个,他牙口不好,只能咂摸点汁水。
我走过去,摘了一个石榴,放在他床头。
村里人都来了。他们站在院子里,站在墙根下,站在门外的土路上。没有人高声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站着,像一群等着叫号的病人。
“二丫头回来了。”有人轻轻说了一句。
我点点头,认出了说话的人——村东头的王婶。她的风湿病是爷爷用艾灸治好的,每年入伏都要来灸几天。她眼睛红红的,手里攥着一块手绢,攥得紧紧的。
“你爷爷……”她张了张嘴,没说出下文。
我明白她的意思。在这个村子里,爷爷不只是爷爷,他是给所有人治病的老中医。他的药箱,背过半个乡村。
守灵那晚,我开始整理爷爷的遗物。
药箱是第一件要收拾的。我端来一盆清水,用软布轻轻擦拭。漆面下有无数细小的划痕,像树的年轮,记录着岁月的磨砺。铜搭扣的缝隙里嵌着一点褐色的东西,我想了想,没有抠掉——那是谁的血?还是哪一味草药留下的印记?
打开药箱,一股熟悉的气味扑面而来。苦的,涩的,又有几分草木的清芬。那是爷爷的味道,也是我童年的一部分。
药箱分三层。最上面一层是几排玻璃瓶,大小不一,瓶身上贴着发黄的标签纸,爷爷用毛笔工工整整地写着药名:川贝、陈皮、金银花、野菊花、蒲公英、车前草……字迹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辨认。我拿起那个装金银花的瓶子,对着灯看,里面还剩小半瓶,金黄色的花蕾蜷缩着,像是睡着了。
中间一层是几个布包,粗布的,蓝印花布的,还有一个是旧手绢包的。我打开那个蓝印花布的包,里面是一小撮晒干的艾草。艾草的香气已经淡了,但那种特有的辛香还在。我想起每年端午,爷爷都要去村后的山坡上采艾,采回来晒干,搓成艾绒,给村里人做艾灸。
最下面一层放着他的工具:一把小小的戥子,铜盘的,戥杆是骨头做的,光滑如玉;几根银针,长短不一,插在一个牛皮做的小夹子里;一个铜制的捣药罐,罐底已经被捣得薄了,透着亮;还有一把老式的剃刀,刀背已经磨得凹了下去——那是给小孩挑疳积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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