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爱过整个雨季

一、青梅苏墨七岁那年夏天，巷口搬来一户人家。她趴在自家门槛上，看搬家工人进进出出，

忽然发现墙角蹲着个男孩，正用手指逗弄一只受伤的麻雀。阳光从槐树叶子缝隙漏下来，

在他身上落成细碎的光斑。“你在干什么？”苏墨凑过去。男孩抬头，

眼睛很黑很亮：“它翅膀断了。”“那你要养它吗？”“嗯。”男孩想了想，

“养好了就放它走。”后来苏墨才知道，这个叫顾淮的男孩，从此住进了她家隔壁。

他们的卧室只隔一堵墙，夜深人静时，她能听见他翻书的声音。那一年，

他们一起养好了那只麻雀。放飞那天，麻雀在顾淮手心站了很久，忽然振翅飞上屋顶。

苏墨仰着头看，忽然听见顾淮说：“你别飞太远。”她扭头看他，发现他看的是自己。

十六岁，他们考入同一所高中。苏墨坐在顾淮自行车后座，风把她的裙摆吹起来，

扑在他腿上。她抓着车座边缘，手指离他的校服只有一寸。“顾淮，”她忽然开口，

“你有喜欢的人吗？”自行车晃了一下。顾淮没回头，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有。

”苏墨心跳漏了一拍：“谁啊？”“不告诉你。”她赌气不说话，

却没发现顾淮的耳朵红透了。晚上回家，

她趴在那堵墙上敲了三下——这是他们从小约定的暗号，三下是“我有话要说”。

隔壁也敲回三下。她推开门，顾淮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罐她爱喝的荔枝味汽水。“干嘛？

”她接过汽水。顾淮看着她，眼神比平时深：“我喜欢的人，每天都能见到。”苏墨愣住，

汽水瓶在掌心沁出凉意。她刚要开口，顾淮却转身回屋了：“早点睡。”那天晚上，

她抱着汽水罐子翻来覆去，墙那边再没有声音。十八岁，高考结束。

顾淮考上了省城的重点大学，苏墨留在本市师范。分别前的那个暑假，

他们在那棵老槐树下坐了一整夜。“你会写信给我吗？”苏墨问。“会。”“会喜欢别人吗？

”顾淮转头看她，月光把他半边脸照得柔和：“你觉得呢？”苏墨没说话，把头靠在他肩上。

远处有蝉鸣，近处有呼吸。她想，这辈子大概就是这个人的。大学四年，

顾淮每个周末都坐三个小时绿皮火车回来看她。他攒下的车票塞满一个铁盒，苏墨数过，

一百三十七张。大四那年冬天，顾淮在火车站等她，忽然咳了几声。“感冒了？”苏墨问。

“没事。”顾淮把她的手揣进自己口袋，“走吧，带你吃火锅。”那天的雪很大，

他们的脚印在身后并排延伸，像两条终于汇合的线。苏墨想，等毕业就结婚吧。她不知道，

命运的雪，马上就要下了。二、误会毕业后，顾淮放弃省城的工作机会，回了小城。

“为什么回来？”苏墨问。顾淮正在帮她搬家，闻言抬头笑了笑：“这里有我想照顾的人。

”苏墨心里甜，嘴上却说：“没出息。”顾淮没辩解，继续低头捆书。

他回来确实有原因——苏墨的母亲查出生病，需要长期照料。他知道苏墨一个人扛不住。

但这些，他没说。苏墨的闺蜜叫林薇，高中同学，大学也考在省城，毕业后一起回来。

林薇长得漂亮，嘴甜会来事，和苏墨十几年交情，苏墨拿她当亲姐妹。顾淮却不太喜欢林薇。

“她看人的眼神太飘。”有一次顾淮说。苏墨不高兴：“你什么意思？”“没什么，

就觉得……”顾淮斟酌用词，“她有时候说话，你多想想。”苏墨没往心里去。

她觉得顾淮多心，林薇是她最好的朋友，能有什么问题？问题出在顾淮的工作上。

他回来之后进了一家建筑设计公司，老板姓周，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周总离异单身，

做事干练，对顾淮很赏识，重要项目都交给他，加班也常带着他一起。

林薇开始给苏墨发消息。“墨墨，我今天去顾淮公司附近办事，看见他和周总一起吃饭。

”“墨墨，我听人说周总对顾淮特别照顾，你知道吗？”“墨墨，你别怪我多嘴，

我就是替你留意着。”苏墨起初不在意，但林薇的消息越来越多，越来越细。有一天，

林薇发来一张照片——顾淮和周总在咖啡厅，两人对面坐着，周总正笑着说什么，

顾淮也带着笑意。苏墨盯着那张照片，心里开始发堵。那天晚上，顾淮十一点才回家。

苏墨坐在客厅没开灯，等他进门。“怎么不开灯？”顾淮开灯，看见她的脸色，“怎么了？

”“你今天和谁在一起？”顾淮一愣：“加班，周总也在。”“只是加班？

”顾淮皱眉：“什么意思？”苏墨把手机递过去。顾淮看着那张照片，

沉默了几秒：“这是上周项目复盘之后，周总请喝咖啡。林薇拍的？”“你别管谁拍的。

”顾淮把手机还给她，声音很平：“苏墨，我和周总只是工作关系。她离婚后一个人，

有时候会请团队吃饭，不是我一个人。”“一个人？”苏墨站起来，“照片里就你们两个。

”“其他人先走了，周总说还有事要交代。”顾淮看着她，“你不信我？”苏墨不说话。

顾淮站了一会儿，转身上楼。那天晚上，他睡在书房。接下来几个月，类似的戏码反复上演。

林薇总能拍到点什么——顾淮上周总的车，顾淮和周总一起进酒店后来证实是陪客户，

顾淮手机里有周总发的消息顾淮给她看过内容，都是工作。每次苏墨质问，顾淮就解释。

解释完了，下次林薇还能拍到新东西。“你能不能离她远点？”苏墨说。“我辞职？

”顾淮看着她，“那是我好不容易接手的项目，跟了半年，你说扔就扔？”苏墨不说话了。

她觉得委屈，觉得顾淮变了，觉得他不再像从前那样在乎她。可她没想过，

那些照片是谁拍的，那些消息为什么总是恰好出现在她和顾淮闹别扭之后。六月，

苏墨母亲的病重了。顾淮请了一周假，日夜陪在医院。缴费、拿药、跟医生沟通，

都是他在跑。苏墨守在病床边，看顾淮进进出出的身影，心里软了一下。那天晚上，

顾淮出去买饭，手机放在病房床头。手机亮了一下，是一条微信。苏墨没想看的，

但她瞥见了发信人的名字——周总。她拿起手机。周总：“顾淮，这几天辛苦你了。

项目的事你先别操心，回来我帮你补。还有，那天你说的话，我考虑过了，我愿意。

”那天你说的话。我考虑过了。我愿意。苏墨脑子里嗡的一声。顾淮推门进来，

看见她拿着自己的手机，脸色就变了。“苏墨，把手机放下。”苏墨抬起头，

眼眶通红：“你和她说什么了？她愿意什么？”顾淮深吸一口气：“项目有个合伙人机会，

周总问我想不想入股。我说要考虑，她说考虑好了告诉她。就这么简单。”“就这么简单？

”苏墨把手机举起来，“你们平时就这么聊天？‘那天你说的话’？你自己听听这像什么？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病床上的母亲动了一下，苏墨压低了声音，但眼泪压不住：“顾淮，

我从来没怀疑过你。可是你给我个理由，为什么她总找你？为什么你总是跟她在一起？

为什么她给你发这种消息？”顾淮站在那里，手里还提着给她买的粥。他沉默了很久，

开口时声音很哑：“苏墨，我跟她什么都没有。你信我一次，就一次。”苏墨没说话。

她把手机放下，背对着他坐到病床边。顾淮把粥放在桌上，转身出去了。那天之后，

顾淮从医院消失了三天。苏墨以为他放弃了，更加认定他心里有鬼。她不知道的是，

那三天顾淮没日没夜地赶工，把手头的项目提前做完，然后去周总办公室递了辞呈。

“为什么？”周总问。顾淮没解释。他只想用行动证明，苏墨比什么都重要。

可等他回到医院，迎接他的是更冷的脸色。林薇又来过了。三、雨中六月二十三日，夏至。

那天傍晚，天压得很低，云层厚重得像要塌下来。苏墨站在医院门口等车，手机响了。

是顾淮的消息：“我在医院旁边的小公园，等你。有些话必须当面说。”苏墨没回。

她心里乱。这半个月，林薇几乎天天给她发消息，

说她亲眼看见顾淮和周总在车里待了半小时，说顾淮上周五晚上去了周总家小区，

说她问过顾淮公司的人，都说周总对顾淮“不一般”。苏墨问顾淮，

顾淮只回了一句话：“我和她什么都没有。林薇在撒谎。”“林薇为什么要撒谎？

”顾淮没回。苏墨觉得他理亏。可她不知道的是，顾淮那天发完那条消息之后，

把手头所有的工作记录、聊天记录、通话清单都整理出来了。他想当面给她看，

一条一条解释给她听。他还想告诉她，周总上周五去那个小区是因为搬家，

好几个同事都去了，他可以请同事作证。他还想告诉她，他辞职了。就为了让她安心。

他甚至想告诉她，他已经看好了戒指。但他没机会说了。苏墨犹豫了很久，

还是去了那个小公园。雨已经开始下了。她撑着伞走进公园，

远远看见顾淮站在那棵老槐树下——就是小时候他们一起养麻雀的那棵。他没打伞。

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衬衫紧紧裹着身体。苏墨脚步顿了一下，还是走过去。

“顾淮，你疯了？”顾淮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很快又暗下去。他就站在那里，没有靠近，

任由雨水从脸上滑落。“苏墨，”他开口，声音被雨声打得支离破碎，“我求你，

听我解释一次。”苏墨撑着伞，站在离他三米远的地方：“你说。”顾淮往前迈了一步，

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我和周总真的什么都没有。那些照片，那些消息，都有原因。

上周五我去那个小区，是帮她搬家，好几个同事一起去的。她在车上跟我聊天，

是因为项目出了纰漏，我们在商量补救办法……”“够了。”苏墨打断他，“顾淮，

你能不能别说了？你越解释，越显得心虚。”顾淮愣住。雨水灌进他眼睛，他眨了眨，

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苏墨，”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我们认识多少年了？二十一年。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你想想，我什么时候骗过你？”苏墨不说话。顾淮又往前走了一步，

现在他离她只有一米。雨更大了，打在伞面上噼啪响。他浑身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别的。

“我知道我不够好，”他说，“我嘴笨，不会说话，有些事做得不够周到。但是苏墨，

我从七岁那年就认识你了，这二十一年，我心里有过别人吗？”苏墨握伞的手在抖。

顾淮看着她，眼里的光一点一点熄灭。他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弯下腰，咳得整个人都在颤。

他用手撑着膝盖，雨水顺着他脊背流下去，整个人像一只淋透的困兽。“苏墨，”他咳完，

直起身，声音已经完全沙哑了，“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你是真的不信我，还是，

你根本就没想过要信我？”苏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顾淮等了三秒。那三秒里，

雨声大得像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苏墨看着顾淮的眼睛，那双她看了二十一年的眼睛，

此刻像两口枯井，什么都倒映不出来。然后她转身了。她撑着伞，一步一步往外走。

身后没有声音，只有雨。她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会心软。她告诉自己，他要是真的在乎，

会追上来解释清楚的。可她不知道的是，顾淮没有追。他就那样站在原地，

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雨幕里。然后他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雨水打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像命运在敲门。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跑过来。

是陈明和周远，顾淮从小玩到大的兄弟。“操！”陈明看见顾淮蹲在地上，

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吓得脸都白了，“顾淮！顾淮你他妈干嘛呢！”周远二话不说，

脱下外套披在顾淮身上，和陈明一边一个架起他往外拖。顾淮不挣扎，也不说话。

他像个没有知觉的人偶，被他们拖着走。“你他妈疯了吗！”陈明一边走一边骂，

“这么大的雨，你不要命了！”周远没说话，但他看见顾淮脸上的水痕，不知道是雨还是泪。

那天晚上，顾淮高烧到四十度。陈明和周远轮流守了他一夜。退烧之后，顾淮开始咳嗽，

止不住地咳，整夜整夜地咳。后来去医院检查，说是那次淋雨伤了肺，落下了病根。

陈明气得砸墙：“那女的就他妈这么走了？把你一个人扔雨里？”顾淮靠在床头，看着窗外，

不说话。周远拦住陈明，轻轻摇了摇头。一个月后，顾淮的病好了，但他像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提苏墨，不再去那个巷口，甚至不再从那棵老槐树下经过。“走吧，

”他对陈明和周远说，“换个地方。”陈明愣了一下：“去哪？”“不知道。换个地方就行。

”他们走的那天，是个晴天。顾淮站在巷口，最后看了一眼那扇门。门关着，

苏墨不知道在里面还是不在。他想起小时候，苏墨趴在那扇门边看他逗麻雀。

她问：“你要养它吗？”他说：“养好了就放它走。”他养好了，也该走了。车开动的时候，

顾淮咳了几声。陈明扭头看他：“没事吧？”顾淮摇摇头，把窗户关上。窗外，

那座他生活了二十四年的小城，一点一点退远。他不知道的是，就在车开走的那一刻，

苏墨从巷子里跑出来。她站在空荡荡的巷口，看着那辆越来越远的车，愣住了。

她手里攥着一封信，是别人寄给顾淮的，她替顾淮收了，想着今天给他。

信封上的寄件人是周总。她犹豫了一秒，拆开了。里面是辞职批准函，

还有一张手写的字条：“顾淮，辞职我批了。你是个好孩子，好好对她。周姐。

”苏墨站在巷口，风吹起她的头发。她忽然意识到，有什么东西，被她亲手推走了。

四、真相顾淮走后的第二年秋天，苏墨在街上偶遇周总。那是她第一次正面见到这个人。

周总比照片上瘦一些，穿着干练的风衣，正在等红灯。苏墨鬼使神差地走过去，

喊了一声：“周总。”周总转头看她，礼貌而疏离：“你是？”“我是……”苏墨顿了一下，

“顾淮的朋友。”周总的眼神变了一下，上下打量她，忽然笑了：“你就是苏墨吧？

”苏墨愣住：“你认识我？”“顾淮提起过。”周总语气很平淡，“他说是他从小喜欢的人，

喜欢了很多年。”苏墨不知道该说什么。周总看着她，忽然说：“你知道吗，顾淮走之前，

来找过我。”“找你做什么？”“辞职。”周总说，“他手上那个项目跟了大半年，

本来可以拿分成的，至少十几万。但他辞职了。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因为有人不放心。

”苏墨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周总继续说：“我留过他，没用。他说，

那个人比什么都重要。他要让她安心。”红灯变绿了。周总迈步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回头看她：“他走的那天，是不是下雨了？”苏墨点点头。周总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同情，

还有一点别的什么：“他后来给我发过一条消息，说终于解释清楚了。我以为你们和好了。

”周总走了。苏墨站在路口，车流从她身边呼啸而过。

她终于明白了那张字条的意思——“好好对她”。周总从一开始就知道，她只是他的老板，

而已。可那些照片，那些消息……苏墨忽然想起，林薇每次给她发消息之前，总要问她在哪，

在干什么，顾淮有没有陪她。她掏出手机，给林薇打电话：“林薇，我们见一面。

”林薇坐在咖啡馆里，还是那副笑脸：“墨墨，好久不见。”苏墨没笑，

开门见山：“你当初给我发的那些照片，怎么拍到的？”林薇的笑容僵了一下：“什么照片？

”“顾淮和周总的那些。”苏墨盯着她的眼睛，“你怎么知道他们在哪？怎么正好能拍到？

”林薇低头喝咖啡，没说话。苏墨心里那个答案越来越清晰，清晰得像一把刀：“你跟踪他？

还是，你认识周总那边的人？”林薇放下杯子，抬头看她，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是，

”她说，“我让人帮我留意顾淮。周总公司有个前台，是我高中同学。

”苏墨脑子嗡的一声：“为什么？”林薇看着她，忽然笑了，笑得有点苦：“苏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