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涿县北门来了一匹快马。,鬃毛汗湿,鼻孔张得碗口大。骑士是郡府的信使,腰牌在城门吏眼前晃了一下,便径直驰入县寺。,崔县丞的征召令送到了城南。“督尉接令:黄巾别部三千人犯涿郡,已破良乡,距涿县不足百里。郡府令各县坚守待援,督尉所部即日入城,协防北墙。”,抬眼看向刘彦。。,阳光透过新叶在他脸上落下细碎的光斑。五十三名新卒列队于后,手里还是那杆木矛。,步军两日,轻骑一日。
良乡已破,下一处便是涿县。
“少主。”张武低声,“所部尚未授甲,只凭木矛……”
“我知道。”
刘彦收回视线,转身看向队列。
五十三个人的脸。有的在咽唾沫,有的攥矛杆攥得指节发白,有的目光游移——不敢看他。
只有王狗儿立在那里,腰杆比前日更直。
“怕不怕?”刘彦问。
没人应。
“怕就对了。”他说,“我也怕。”
队列里有人愣了一下。
刘彦没有再说第二句。他走到队尾,从一个瘦高的汉子手里接过那杆木矛。
这汉子叫赵大,并州边民,三十出头,掌心的茧比矛杆还厚。
刘彦把矛握在手里,掂了掂。
矛头淬过火,灰黑色,在四月的日头下泛着哑光。
他没有练过矛。这具身体十七年来握得最多的是笔杆。
但他知道怎么握。
张武教了七日。
他把矛尾抵在脚边,矛杆竖直,矛头朝天。
“列队。”他说,“北墙。”
涿县城墙高二丈三,夯土筑成,历年修补,墙皮斑驳如老人的脸。
北墙这段守兵不足百人,多是县里的老卒和临时征发的民夫。老卒们见刘彦带着五十三个木矛兵上来,有人嗤笑出声。
“郡国兵?拿木杆子打兔子?”
王狗儿脸涨红,攥矛的手青筋暴起。
刘彦没理会。
他沿着墙垛走了一遍,看城外。北边是大片麦田,麦子刚及膝,绿油油的,再往北是官道,弯进一片矮林子,看不见尽头。
没有烟。没有尘。没有马蹄声。
但快了。
他停在一处墙垛前,蹲下,摸了摸夯土。
“这处是新补的。”他说。
身后跟来的老卒头目姓牛,五十余岁,眼皮耷拉着,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去岁雨季塌了一截,秋后才夯上。督尉好眼力。”
“夯得不实。”
牛老卒没说话。
刘彦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粮草在哪里?”
“县仓。每夜有人守。”
“箭矢?”
“库里有三百枝,都是旧箭,翎毛脱了大半。”
“滚木擂石?”
牛老卒终于抬了抬眼皮,看了他一眼。
没有。
刘彦没有再问。
他回到自已那队人中间,让张武将五十三人分作五什,每什十一人,轮班守垛。其余人下城,在老卒指点的空地上支起铁锅,烧水,煮粥,磨矛头。
牛老卒看着那些流民兵蹲在墙根下,用砂石一下一下磨着木矛尖,忽然问:
“督尉,你的人没打过仗?”
“没有。”
“那你这矛磨得再尖,头一回见血,还是要软腿。”
刘彦没有反驳。
他望着城外那片麦田,说:
“所以让他们手里有事做。”
黄昏时分,城北官道上终于起了烟。
不是狼烟,是扬尘。
张武按刀,眯眼看了片刻,沉声道:
“百骑上下。距城三十里。”
城墙上静了一瞬。
有人开始往裤裆里尿。
刘彦站在墙垛边,看着那道烟尘越来越近。他的手指搭在夯土上,触感粗砺,带着白日余温。
百骑。
不是黄巾主力。是哨探,或是流寇。
他想起三日前陈群离开涿县时,在城门口说的一句话:
“郎君可知,为何黄巾三月破三郡,幽州却至今未陷?”
刘彦说:“请长文兄赐教。”
陈群没有直接答。他望着城门外那条官道,沉默片刻,说:
“幽州边郡,民风悍勇。朝廷在此驻有乌桓骑、渔阳营——黄巾裹挟的农夫,不敢碰硬骨头。”
“那他们碰什么?”
“散处乡野的孤县,无备的坞壁,落单的商队。”陈群转头看向他,“还有新募成军、未历战阵的郡国兵。”
刘彦收回思绪。
那道烟尘已逼近城北十里。
他转身,对王狗儿说:
“去县寺,替我传句话。”
夜半。
城外那片矮林子里亮起几点火光。
零零散散,不成队列,像夏夜的流萤。
城墙上,老卒们缩在墙垛后,握刀的手在抖。牛老卒蹲在箭楼边,嘴里嚼着干饼子,嚼了很久也没咽下去。
刘彦立在那段新补的城墙边,没有躲。
王狗儿回来了,低声说:
“话传到了。”
刘彦点头。
城外的火光开始移动,向城门方向聚拢。夜色里隐约辨出人影——百来个,没有甲,举着火把,手里是锄头、木棍、削尖的竹竿。
有人开始喊话。
喊的什么听不清,大约是“开门不杀”之类的。语调古怪,像念咒,又像唱经。
墙垛后有人开始哭。
刘彦没有回头。
他把那杆木矛从脚边提起,握在手里。
张武在他身侧,环首刀已出鞘三寸。
“少主。”他低声,“待会开战,你站武身后。”
刘彦没有答。
城外的火把越来越近,已至城下三百步。
然后——
马蹄声骤起。
不是从北边,是从西边。
沉闷,密集,像夏夜的滚雷碾过官道。
城下的黄巾贼众愕然回头。火把的光影里,只见西边官道的夜色中涌出一线黑潮。
是骑兵。
玄甲,长槊,马蹄踏碎四月的麦田。
领头那面旗帜,刘彦看不清颜色,只看见旗上一个大字——
刘。
城下大乱。
贼众扔下火把四散奔逃,骑兵如刀切牛油,从侧翼横贯而入。没有交战,只有追杀。百来个裹挟的农夫,面对边郡骑兵,连逃命都找不到方向。
一刻钟后,城北归于寂静。
月光下,那片麦田被马蹄踏得稀烂,横着几十具尸体。
一名骑兵策马进城。
火光映出他的脸——三十出头,两鬓微斑,身上是件洗得发白的青褐短衣,此刻已溅满泥浆。
刘玄德。
他在城下勒马,抬头。
刘彦立在墙垛边,垂下视线。
两人隔着二丈三的城墙,一在马上,一在城头。
刘备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这个十七岁的同宗少年,看着他手里那杆磨得锋锐的木矛,看着他身后那些虽然发抖、却没有溃逃的流民兵。
片刻。
他点了点头。
然后拨马,没入夜色。
刘彦握矛的手,指节发白。
他没有回礼。
因为城下有人喊他的名字。
“刘督尉——”
崔县丞不知何时上了城,气喘吁吁,官帽歪了半边。
他身后跟着两个郡府来的使者,衣甲齐整,腰间是银鱼袋。
“郡府急令——渔阳营两千骑明日抵涿,卢植中郎将檄文已至:征发幽州郡国兵,随北军进讨巨鹿!”
刘彦转身。
城头的火把照在他脸上,把十七岁的轮廓勾得忽明忽暗。
“何时发兵?”
“三日后。”
刘彦沉默。
他身后,王狗儿握着木矛的手在抖。
不是怕。
是握得太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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