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红嫁衣层层叠叠压在肩上时,楚倾凰看着铜镜中的自己,有一瞬间的恍惚。
记忆烙印里,前世今天,她满心欢喜地穿上这身嫁衣,以为嫁的是年少倾心的少年郎。镜中的脸泛着红晕,眼里全是憧憬。
可现在——
镜中人眉眼依旧,可那双眼睛里再也没有憧憬,只有冰封的湖面,湖底沉着二十九年的血与恨。
“小姐真美。”青鸾为她戴上最后一只金镯,声音有些哽咽。
楚倾凰握住她的手:“青鸾,今日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记住——保护好你自己。”
青鸾一愣,从小姐眼中看到某种决绝的东西。
前院传来鼓乐声,吉时已到。
安平侯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
楚倾凰被喜娘搀扶着跨过火盆,红盖头下只能看见自己绣着鸳鸯的鞋尖。她能感觉到无数目光落在身上——好奇的、羡慕的、审视的、恶意的。
其中一道目光尤其粘腻,来自左侧女眷席。
不用看也知道,是苏婉儿。
前世今天,苏婉儿哭得梨花带雨,惹得不少宾客窃窃私语,说楚家女善妒,连个表妹都容不下。
这一世,楚倾凰特意让人把苏婉儿的座位安排在了最角落。
可那道目光还是如影随形。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
每一拜,楚倾凰都拜得笔直——不是新妇的娇羞,而是将军的脊梁。柳承煜伸手来扶她时,她避开了他的手,自己起身。
宾客中传来低低的议论。
柳承煜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柔声道:“倾凰许是紧张了。”
盖头下,楚倾凰扯了扯嘴角。
紧张?
她是怕自己控制不住,当场拧断他的脖子。
喜宴持续到深夜。
楚倾凰被送入洞房后,第一时间掀了盖头——这个举动又让喜娘惊呼“不吉利”。
“出去。”她只说两个字。
喜娘被她眼中的冷意吓住,悻悻退下。
房间里只剩她一人。红烛高烧,锦被绣着百子千孙图,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香气——合欢香。
楚倾凰走到香炉边,打开炉盖。香灰还是新的,显然刚点上不久。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这是今早让青鸾去药铺买的寻常香料。
动作迅速地替换掉香炉里的香块,又将原香块用油纸包好藏入袖中。
刚做完这些,门外传来脚步声。
柳承煜推门进来,带着一身酒气。他今日喝了不少,脸上泛着红,眼神却异常清醒。
“倾凰,怎么自己掀了盖头?”他笑着走过来,伸手想碰她的脸。
楚倾凰后退一步:“世子喝多了。”
“是喝多了。”柳承煜也不恼,在桌边坐下,倒了杯茶,“今日宾客太多,累着你了。”
他推过来一杯茶。
楚倾凰看着那杯茶,没动。
前世也有这杯茶。他说是解酒的,她喝了,然后意识就开始模糊。后来想想,茶里应该也加了东西。
“我不渴。”她说。
柳承煜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倾凰,你今日很防备我。”
“世子多心了。”楚倾凰走到窗边,推开窗,“屋里香味太浓,我有些闷。”
夜风吹进来,烛火摇曳。
柳承煜的眼神暗了暗。他起身走到香炉边,状似无意地拨了拨香灰,发现香气确实淡了许多,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这合欢香是婉儿特意调的,说是助兴……”他话说一半,停住,像是说漏嘴般,“抱歉,我不该提她。”
又来了。
这种看似无意实则刻意的提及,挑动她的情绪,让她失态。
前世她就是这样一步步掉进陷阱的。
楚倾凰转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黯然”:“世子与表妹感情深厚,倾凰明白。”
“不是你想的那样。”柳承煜立刻解释,“婉儿只是妹妹,我心里只有你一人。”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里全是深情。
楚倾凰几乎要为他鼓掌了。这演技,不去唱戏真是可惜。
“世子。”她忽然开口,声音轻柔,“我听说,城西有家胭脂铺新进了批南洋货,颜色极好。明日回门,我想给母亲带一盒。”
柳承煜一愣,没想到她会突然说起这个,随即笑道:“这点小事,让下人去办就是。”
“我想亲自去挑。”楚倾凰垂眸,“世子……能陪我吗?”
她在示弱。
恰到好处的、新婚妻子对夫君的依赖。
柳承煜果然很受用,眼神柔软下来:“好,明日我陪你去。”
“谢谢世子。”楚倾凰抬眼看他,眼里有细碎的光,“那……早些休息吧。”
她走向床榻,开始解嫁衣。
柳承煜喉结滚动,跟了过来。
但楚倾凰解到中衣就停了,从枕下取出一个白色帕子,上面绣着鸳鸯——这是习俗,新婚夜用来验落红的帕子。
她将帕子铺在床上,然后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许红色液体在帕子中央。
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柳承煜僵住了:“倾凰,你这是……”
“我今日……身子不便。”楚倾凰背对着他,声音有些“羞怯”,“母亲说,女子每月总有几日……世子不会怪我吧?”
她转过头,眼里蒙着水汽,楚楚可怜。
柳承煜的表情精彩极了——震惊、恼怒、怀疑、最后强压成温柔:“怎会……是我疏忽了,没问你身子是否舒服。”
他当然怀疑。可楚倾凰的表情天衣无缝,理由也合情合理。更重要的是,那帕子上的“落红”明晃晃摆着,他若强行查验,传出去就是禽兽不如。
进退两难。
楚倾凰心里冷笑,面上却更柔了:“世子待我真好。那……今夜就委屈世子睡榻上了?”
她指了指窗边的软榻。
柳承煜盯着她看了许久,久到楚倾凰以为他要撕破脸时,他却笑了:“好,你身子要紧。”
他转身走向软榻,背对她时,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眼里全是阴鸷。
楚倾凰躺到床上,拉下床帐。
红烛燃了半截时,她听见柳承煜起身的声音,极轻地开门出去了。
她知道他去哪——苏婉儿的院子。
前世今夜,他也是这样。只是那时她昏睡着,什么都不知道。
掌心金纹骤然发烫。
脑海中画面闪现——苏婉儿扑进柳承煜怀里哭泣,桌上摆着一碗黑乎乎的药。
“表哥,她是不是发现了什么?”苏婉儿哭道。
“别多想。”柳承煜抚摸她的头发,“她不过是个武夫之女,能有什么心机?今日许是真的身子不便。”
“那合欢香……”
“香被换了。”柳承煜的声音冷下来,“她比我想的机灵。不过无妨,来日方长。”
画面中断。
楚倾凰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来日方长?
不,柳承煜,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天快亮时,柳承煜才回来。
楚倾凰假装睡着,听见他轻手轻脚上榻的动静。空气中传来淡淡的脂粉香——是苏婉儿常用的茉莉香粉。
她闭着眼,心里一片冰寒。
晨光微熹时,她“醒”来,看见柳承煜已经穿戴整齐,正坐在桌边喝茶。
“世子起得真早。”她坐起身。
柳承煜回头,笑容温柔如常:“想着今日要陪你回门,就早些起了。身子可好些了?”
“好多了。”楚倾凰下床,走到妆台前梳妆。
铜镜里映出柳承煜的身影,他正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极快地往她茶杯里倒了些什么。
动作隐秘,若非楚倾凰早有防备,根本不会发现。
她梳头的手顿了顿,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
“倾凰,喝杯茶。”柳承煜端着茶杯走过来,眼里满是关切,“你脸色还有些苍白。”
楚倾凰看着那杯茶,笑了。
“好啊。”
她接过茶杯,在柳承煜期待的目光中,举到唇边——
然后手一滑。
茶杯摔在地上,碎成几片,茶水浸湿地毯。
“哎呀,瞧我笨手笨脚的。”楚倾凰满脸“歉意”,“真是对不住世子一番好意。”
柳承煜盯着地上的碎片,脸色有一瞬间的扭曲,但很快恢复:“无妨,让下人收拾就是。我再去给你倒一杯——”
“不用了。”楚倾凰打断他,从妆匣里取出萧景玄送的白玉簪,插在发间,“我不渴。倒是世子……昨夜没睡好吧?眼底都有些青了。”
她转身看他,眼神清澈无辜:“是软榻不舒服吗?要不今晚还是我睡榻上吧?”
柳承煜的笑容彻底僵住。
这时,门外传来丫鬟的声音:“世子,少夫人,表小姐来了,说是……来奉茶。”
新婚第二日,妾侍向正室奉茶——这本该是纳妾后才有的规矩。
苏婉儿,你还真是迫不及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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