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树下,萧景玄一袭月白锦袍,负手而立。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楚倾凰脚边。
记忆烙印里,前世这个人也是这样站在她面前——天牢中,隔着铁栏,他递进一方素帕,轻声说:“楚将军,可惜了。”
那时她蓬头垢面,满身伤痕,却还记得他的眼神。
不是怜悯,不是幸灾乐祸,而是……痛惜。
一个素不相识的皇子,为何会为她痛惜?
这个问题困扰了她整整十年,直到刑场上的刀光落下,她也没想明白。
而现在,他活生生站在面前,眼神一如既往——深邃、温和,藏着说不清的情绪。
“殿下约我来,有何贵干?”楚倾凰开门见山。
萧景玄笑了:“楚小姐倒是爽快。”他从袖中取出一物,递过来,“先看看这个。”
是一封信。
楚倾凰接过,展开——
正是昨夜苏婉儿从柳承煜书房偷走的那张纸条!
“殿下派人监视安平侯府?”她抬眼,语气平静,心中却掀起波澜。
“不是监视。”萧景玄摇头,“是保护。尤其是……保护你。”
这话说得暧昧,楚倾凰却听出了弦外之音。
“殿下知道些什么?”
“很多。”萧景玄看着她,目光如潭水深不可测,“比如,柳承煜和三皇子的密谋;比如,苏婉儿和鬼手孙残的勾结;比如——腊月初三,泾阳仓。”
楚倾凰瞳孔微缩。
他全知道。
“殿下既然知道,为何不阻止?”她问,“坐视军粮被毁,对殿下有什么好处?”
“好处?”萧景玄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苦涩,“楚小姐,你以为我不想阻止?可我拿什么阻止?我一无权势,二无兵权,三无圣宠。禁军不听我的,朝臣不站我的队。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这些消息告诉你——然后看你如何应对。”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因为我知道,你不一样了。”
这话说得太直接。
楚倾凰心头一跳:“殿下什么意思?”
萧景玄没有回答,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递给她。
玄铁打造,正面刻着“夜枭”二字。
“夜枭暗卫,直属先帝,如今由我掌管。”他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今日天气不错,“共三百人,可调动五十归你。令牌给你,从今往后,他们听你号令。”
楚倾凰怔住。
夜枭——传说中直属于皇帝的神秘暗卫,怎么会在他手里?
“先帝临终前,将夜枭交给母妃。”萧景玄看出她的疑问,“母妃去世前,又交给了我。这件事,父皇也不知道。”
楚倾凰握着令牌,玄铁的冰凉透过掌心传来。
“殿下为何给我?”
“因为你需要。”萧景玄直视她的眼睛,“楚倾凰,你一个人再强,也斗不过三皇子和柳承煜联手。你需要人,需要情报,需要在暗处能动的力量。夜枭,可以给你这些。”
“代价呢?”楚倾凰问,“殿下想要什么回报?”
萧景玄沉默良久。
夕阳落下最后一缕余晖,天边只剩一抹暗红。
“我要的……”他轻声说,“是你活着。”
楚倾凰心脏漏跳一拍。
“前世我没能救你。”他继续说,声音低得像叹息,“这一世,至少让我看着你,好好活着。”
前世?
楚倾凰浑身一震:“殿下也……”
“我不是重生。”萧景玄摇头,“我只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你死了,楚家灭了,燕国乱了。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
他伸手,似乎想碰她的脸,却在半空停住,最终只是轻轻拂去她肩头的落叶。
“梦醒后,我发现一切还能改变。所以,我来了。”
楚倾凰喉咙发紧,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这个人,前世今生,都在帮她。
不求回报地帮。
“殿下……”她开口,声音有些哑。
“别叫我殿下。”萧景玄打断她,“私下里,叫我名字。”
景玄。
萧景玄。
这个名字,前世她听过无数次,却从未真正在意过。他是七皇子,闲散王爷,无权无势,谁会关注他?
可现在,她忽然发现,这个人,一直在暗处看着她。
从秋猎上她一箭射杀黑熊开始,到刑场上她身首异处结束。
他看了她整整十年。
“萧……景玄。”她轻声唤。
他笑了,那笑容比夕阳更暖。
“嗯。我在。”
两人站在老槐树下,暮色四合,晚风微凉。
这一刻,楚倾凰忽然觉得,重生这条路,也许没那么孤单。
“对了。”萧景玄从袖中取出一卷图纸,“这是泾阳仓的详细布防图。你应该用得上。”
楚倾凰接过展开,正是昨夜柳承煜看的那份!而且标注得更详细,还多了几条密道和逃生路线。
“你从哪儿弄来的?”
“夜枭画的。”萧景玄云淡风轻,“昨夜柳承煜和周文渊密谈时,夜枭的人就在屋顶。他们说的每一个字,我都知道。”
楚倾凰倒吸一口凉气。
原来昨夜她不是唯一的“观众”。
“所以殿下早就知道我会去偷听?”
“猜的。”萧景玄微笑,“以你的性子,发现异常后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我只是没想到,你会亲自上屋顶。”
他说得轻松,楚倾凰却听出了言外之意——他一直在暗中观察她,甚至算准了她的每一步行动。
这个人,比她想象中更深不可测。
“殿下……不,景玄。”她抬眸,“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说过了。”萧景玄看着她,目光温柔得不可思议,“要你活着。”
“就这个?”
“就这个。”他顿了顿,“当然,如果以后你愿意……也许还能要更多。”
这话说得暧昧,楚倾凰心跳加速。
她别过脸,假装看图纸:“军粮的事,我有计划了。”
“什么计划?”
“将计就计。”楚倾凰唇角微扬,“柳承煜想烧军粮,那我就让他烧。只是烧的,是假粮。”
她摊开图纸,指着泾阳仓的布局:“这里,是粮仓核心。但这里——”她指向西侧一处偏僻角落,“有一条密道直通仓底。如果提前将粮食转移,再填满稻草和火药……”
“引君入瓮。”萧景玄接话,“让他们烧,等他们以为大功告成时,再引爆火药,把他们一网打尽。”
“聪明。”楚倾凰点头,“但需要人手。我兄长可以带兵埋伏,夜枭负责转移粮食。至于引爆……”
她顿了顿,眼神一冷。
“让苏婉儿去。”
萧景玄挑眉:“你想借刀杀人?”
“不。”楚倾凰摇头,“是借刀杀狗。苏婉儿和柳承煜,本就该一起死。”
她说得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萧景玄看着她,忽然笑了。
“楚倾凰,你越来越让我惊喜了。”
“多谢夸奖。”楚倾凰收起图纸,“事不宜迟,明日我就去找兄长。殿下这边,粮草转移就拜托了。”
“放心。”萧景玄点头,“夜枭三百人,随时听令。”
两人商议完毕,天色已黑透。
楚倾凰正要告辞,萧景玄忽然拉住她的手腕。
“等等。”
他取出一个小瓷瓶,塞进她手里。
“这是什么?”
“解药。”萧景玄看着她,“苏婉儿在给你用的胭脂里下了毒——蚀肌散,长期使用会毁容。这是解药,每日涂抹,七日可清。”
楚倾凰怔住。
她还没告诉任何人关于胭脂的事,他怎么知道?
“我说过,夜枭无处不在。”萧景玄微笑,“你的安全,我负责。”
回府的马车上,楚倾凰握着那个小瓷瓶,久久无言。
掌心金纹微微发烫,这一次不是预知,而是某种奇异的温暖。
她想起前世种种,想起天牢里的那方素帕,想起他为楚家伸冤跪到膝盖流血,想起他最后被贬边疆郁郁而终……
如果前世她曾回头看过他一眼,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可世上没有如果。
但这一世,有。
马车停在安平侯府门口,楚倾凰下车时,正好撞见柳承煜从外面回来。
他脸上带着疲惫,眼底却有隐藏的兴奋——显然,军粮计划正在推进。
“倾凰,这么晚才回来?”他迎上来,笑容温柔。
“去买了些胭脂。”楚倾凰淡淡应道,“世子今日回来得也晚。”
“兵部事多。”柳承煜揽住她的肩,“走吧,回府。”
楚倾凰没有避开,任由他揽着。
两人并肩走进府门,在外人看来,恩爱如常。
只有楚倾凰知道,她袖中的手,正握着萧景玄给的解药和解药瓶。
而她的心,早已不在这个男人身上。
深夜,楚倾凰提笔给兄长写信。
信上只有八个字:
“腊月初三,泾阳仓,瓮中捉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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