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天还没亮透。
草根被狗蛋从柴房里拽出来时，整个人还是懵的。昨晚他以为自己会失眠，结果脑袋刚挨着干草就睡死过去，连梦都没做一个。
“快点快点，宋师傅最恨人迟到！”狗蛋塞给他一个冷馒头，拉着他就往窑上跑。
清晨的小镇笼罩在薄雾里，青石板路湿漉漉的，踩上去吱吱响。路上陆续能看见挑着担子的窑工，担子里装着泥料、木柴、匣钵，个个行色匆匆。有人认出狗蛋，冲他点点头，又好奇地打量草根几眼。
龙窑前已经忙开了。几个年轻窑工正在往窑里添柴，火光照得他们脸上忽明忽暗。宋师傅蹲在窑口前，手里拿着一块昨晚开出的碎瓷片，对着光反复看。
草根走过去，站在旁边不敢出声。
“来了？”宋师傅头也不抬，指了指地上的碎瓷堆，“挑几片，说说毛病。”
草根蹲下来，开始翻捡那些碎瓷。大部分是昨晚开窑的那批，青灰色的胎，裂纹密布的釉，还有几片明显烧歪了变形。他挑出几片，对着初升的阳光看。
“这片，胎太粗，气孔多，淘洗至少少了一遍。”他拿起第一片。
“这片，釉面有橘皮纹，可能是釉料研磨不够细，或者是烧成时降温太快。”
“这片，变形了，装窑时没放正，匣钵也可能有问题。”
“这片……”
他说着说着，发现周围安静下来。抬头一看，不知什么时候，那几个年轻窑工都停了手里的活，围过来看他。宋师傅也转过身，盯着他手里的碎瓷，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接着说。”宋师傅说。
草根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继续。
他把十几片碎瓷一一说完，手心里全是汗。
沉默了几秒。
“都听见了？”宋师傅忽然开口，对着那几个年轻窑工，“你们跟着我少的三五年，多的七八年，谁能说出这么多？”
没人吭声。
宋师傅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看着草根：“你那些毛病，说得都对。但我问你——你光会说，会做吗？”
草根愣住了。
“光说不练，嘴把式。”宋师傅指了指旁边的练泥场，“那边有泥，你今天练一整天。傍晚我来看，能揉出一块能用的，明天继续来。揉不出来——”
他没说完，但意思谁都懂。
草根点点头，往练泥场走。
练泥场是一片露天泥地，搭着草棚遮阳。地上堆着几堆泥料，有紫金土、高岭土、瓷石，旁边是几口大缸，盛着沉淀用的水。草根拿起木铲，开始配料。
他想起沈师傅教的——紫金土含铁高，能增加胎的强度，但太多会让胎色发灰；高岭土耐火度高，但塑性差；瓷石是主体，但要淘洗干净。比例呢？他回忆着课堂上的笔记：一般青瓷胎料，紫金土三份，高岭土两份，瓷石五份。
他按这个比例配了一堆，加水，开始踩炼。
踩泥要用脚，像踩葡萄那样，把泥里的空气挤出来。草根脱了鞋，赤脚踩进泥里——泥是凉的，滑腻腻的，从脚趾缝里挤出来。他一下一下踩，让泥料充分混合，让空气一点点排出。
太阳慢慢升高，晒得他后背发烫。汗从额头上流下来，滴进泥里，很快就被踩散了。他不敢停，也不敢偷懒，因为知道宋师傅会来看。
中午狗蛋送来两个窝头，他坐在泥堆边上啃，啃完继续踩。
下午换揉泥。把踩好的泥搬上工作台，双手按着，往前推，往后拉，往前推，往后拉。一遍，两遍，三遍——他数着，不敢停。手心的皮早就磨破了，新伤叠旧伤，每揉一下都钻心疼。
但他没停。
太阳开始西斜时，他面前摆着三块揉好的泥，切面光滑，没有气孔。
宋师傅不知什么时候来的，蹲在旁边抽着旱烟，眯着眼看他。
草根不敢说话，就那么站着。
宋师傅站起来，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一块泥，掂了掂，又看了看切面。然后他放下，拿起第二块，第三块。看完，他把泥放下，转身就走。
草根愣住。
走了几步，宋师傅头也不回地说：“明天卯时，学配釉。”
草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窑后，忽然长长地出了口气。
狗蛋从旁边蹦出来，一巴掌拍他肩上：“成了！你成了！”
草根没说话，低头看自己的手。十个指头都在抖，皮开肉绽，血和泥混在一起，看不出本来颜色。
但他笑了。
那天晚上，狗蛋非要拉着他去喝酒，说是庆祝。草根拗不过，跟着去了镇上唯一的小酒馆。
酒是浊酒，浑黄浑黄的，喝起来酸中带苦。草根抿了一口，辣得直咧嘴。狗蛋却喝得津津有味，一边喝一边给他讲镇上的人和事——哪个窑口烧得好，哪个师傅脾气怪，哪家闺女长得俊。
草根听着，忽然问：“狗蛋，你从小就在这儿？”
“那可不，我爷爷、我爹都是窑工，我生下来就在窑边上。”狗蛋灌了口酒，“你呢？你家是哪儿的？听你口音不像本地的。”
草根顿了一下。
“我……很远的地方。”
“多远？”
“很远。”草根看着窗外的月亮，“远得可能回不去。”
狗蛋没听出他话里的意思，自顾自地继续说。草根却不再说话，只是看着月亮发呆。
月亮和现实中的一样圆，一样亮。不知道这时候，周世杰他们在干什么？沈师傅发现他不见了吗？还是说，现实中的他，只是趴在实训楼的拉坯机上睡着了？
他不知道。
“走，回去睡觉！”狗蛋喝得晕乎乎的，拉着他就往外走。
草根扶着他，走在青石板路上。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个摇晃的鬼魂。
回到柴房，狗蛋倒头就睡。草根躺在一堆干草上，睁着眼看着屋顶的横梁。手还在疼，但已经麻木了。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起现实中的技校，一会儿想起今天的泥，一会儿想起宋师傅那张皱纹纵横的脸。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睡着了。
梦里，他还在揉泥。
但不是柴房，不是练泥场，而是一片灰蒙蒙的空间，什么都没有，只有他和手里的泥。泥在他掌心慢慢转动，慢慢变暖，慢慢发光——发出淡淡的青色。
那青色越来越亮，从泥团里透出来，像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像风铃，又像溪水。
“你……能听见我吗？”
草根猛地惊醒。
窗外天还没亮。柴房里一片漆黑，只有狗蛋均匀的呼噜声。
草根躺在干草上，心跳得厉害。
那声音——
是他听错了吗？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还包着白天磨破的伤口，但掌心中央，隐隐约约有一小点青色，淡得几乎看不见，像一颗痣，又像一粒埋在皮肤下的沙子。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
青色没了。
大概是看错了。
他躺回去，盯着屋顶，一直到天亮。
卯时，他又站在龙窑前。
宋师傅已经在了，旁边摆着几个罐子，里面装着不同的粉末——草木灰、石灰石、石英，还有几种草根不认识的矿石。
“配釉，是青瓷最难的一关。”宋师傅说，声音低沉，“胎不好，最多是废品。釉不好，整窑都毁。”
他指着那几个罐子。
“草木灰，要用松木烧的，别的木头不行。石灰石，要烧透了再磨。石英，磨得越细越好。比例——三份灰，两份石，一份土。”
草根蹲下来，开始学。
他不知道，此刻在他掌心深处，那粒淡得看不见的青色，正在慢慢长大。
像一颗种子，刚刚破土。
最新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