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幡素幔,白烛泣泪。
不过一日之间,昔日繁花似锦、笑语盈堂的利州都督府,便彻底坠入了冰寒彻骨的深渊。
正厅之内,武士彟的灵柩静静停放在中央,棺木漆黑,素花环绕,每一寸都透着令人窒息的悲凉。杨氏连日水米未进,形容枯槁,几次哭晕在灵前,全靠府中老仆扶着,才勉强撑着没有倒下。她出身名门望族,一生温婉贤淑,从未经历过这般塌天之祸,丈夫一去,她的天地便彻底塌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绝望。
而跪在灵前的武媚娘,却像变了一个人。
她一身粗麻孝服,小小的身子跪得笔直,脊背挺得如同风中劲竹,没有半分孩童该有的怯懦与崩溃。从父亲咽气那一刻起,她便再也没有放声哭过,只是死死咬着下唇,任由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一双乌溜溜的眼眸褪去了所有天真烂漫,只剩下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沉静、冰冷,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
她知道,哭没有用。
母亲已经垮了,府中群龙无首,下人人心惶惶,若是她也跟着崩溃,这武家,这都督府,便真的要彻底完了。
爹爹临终前的嘱托,一字一句,刻在她的骨血里——
护好你母亲,守好武家。
往后,只能靠你自己了。
七岁的她,还不懂什么叫权谋,什么叫人心险恶,可她本能地明白,此刻的她们母子,就是狂风暴雨中的一叶孤舟,随时都可能被汹涌的浪头彻底吞噬。
她必须撑住。
为了爹爹,为了母亲,为了她们活下去。
“夫人,小娘子,外头……外头来了一群人,说是武家的族人,非要闯进来,说是要……要料理老爷的后事!”
贴身侍女春桃脸色惨白,跌跌撞撞地从外院跑进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底满是恐惧。
杨氏本就脆弱的神经,被这一句话彻底击垮,她身子一软,再次瘫坐在蒲团上,泪水汹涌而出:“他们……他们终究还是来了……”
媚娘缓缓抬起头,漆黑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惧色,只有一片冰冷的沉静。
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昨日父亲离世时,院墙外面那几道鬼鬼祟祟的身影,那几道阴狠冰冷的目光,她记得清清楚楚。
不是来吊唁,是来趁火打劫。
是来夺她们的家产,占她们的府邸,欺辱她们孤儿寡母的豺狼。
“母亲,别怕。”
媚娘站起身,小小的身子走到母亲面前,伸出冰凉的小手,轻轻握住杨氏颤抖的手。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沉稳,像一颗定心丸,瞬间让慌乱无措的杨氏稍稍安定了几分。
杨氏低头看着眼前不过七岁的女儿,看着她那双异常坚定的眼睛,心中又是心酸又是惊诧。不过一日之间,她的媚娘,竟仿佛一夜长大了十岁。
“媚娘,他们是你父亲的族侄,武惟良、武怀运等人,平日里就觊觎你父亲的权势与家产,如今你父亲不在了,他们必定不会放过我们……我们孤儿寡母,该如何是好?”杨氏泣声低语,满是绝望。
“母亲,有我在。”媚娘一字一顿,声音虽稚嫩,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他们想要抢我们的东西,欺负我们,没那么容易。”
话音刚落,前厅外便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伴随着嚣张跋扈的呵斥声,由远及近,径直闯入了灵堂。
为首的是三个身材粗壮的男子,正是武惟良、武怀运、武怀亮三人。他们一身寻常布衫,非但没有半分吊唁的悲戚,反而满面红光,眼神贪婪,目光肆无忌惮地扫过灵堂四周的陈设,最后落在杨氏与媚娘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恶意。
他们身后,还跟着十几个武家的旁支族人与泼皮无赖,一个个摩拳擦掌,满脸的有恃无恐。
武惟良双手背在身后,大摇大摆地走到灵堂中央,瞥了一眼武士彟的灵柩,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连一丝假意的悲伤都懒得装。
“婶婶,叔父离世,我们也是痛心疾首啊。”武惟良皮笑肉不笑,语气轻佻,丝毫没有晚辈对长辈的敬重,“只是叔父骤然离世,府中无主,你一介女流,带着一个七岁的小丫头,哪里能撑得起这么大的家业?更别说料理叔父的后事了。”
武怀运立刻上前附和,语气咄咄逼人:“依我看,这都督府的家产、田产、商铺,还有叔父留下的兵权与官职,理应由我们这些武家嫡亲的男子接管。婶婶你带着小丫头,安安稳稳守着些银两过日子也就是了,莫要占着位置,耽误了我们武家的大事!”
武怀亮更是直接,手指着杨氏,满脸蛮横:“识相点,赶紧把府里的地契、房契、银库钥匙交出来!不然,休怪我们不客气,把你们母子俩赶出去,到时候流落街头,可就别怪我们心狠!”
一句句刻薄的话语,像一把把冰冷的尖刀,狠狠扎在杨氏的心上。
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几人,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你们……你们狼心狗肺!老爷在世时,待你们不薄,给你们田地,给你们银钱,如今他尸骨未寒,你们竟然这般欺凌我们孤儿寡母!你们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天打雷劈?”武惟良哈哈大笑,满脸不屑,“婶婶,如今这世道,强者为尊,叔父死了,武家就该由我们说了算!你一个外姓女人,也配掌管武家的家产?”
“再说了,叔父一生无子,只有几个女儿,将来都是要嫁人的,这家产难道要便宜外人?交给我们,才是天经地义!”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嚣张,身后的族人也跟着起哄,整个灵堂乱作一团,灵前的白烛被吹得摇曳不止,仿佛预示着这对母子岌岌可危的命运。
杨氏本就悲痛欲绝,被他们这般轮番羞辱,眼前一黑,险些再次晕倒。
就在这时,一道稚嫩却异常清亮的声音,骤然在混乱的灵堂中响起,如同惊雷炸响,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喧嚣。
“住口!”
所有人都愣住了,齐刷刷地转头望去。
只见武媚娘从杨氏身后走了出来,小小的身子站在蒲团之上,脊背挺得笔直,一身粗麻孝服,却丝毫不减风骨。她仰着小脸,漆黑的眼眸冷冷地扫过武惟良等人,没有半分畏惧,反倒带着一股令人心惊的威严。
那目光,冰冷、锐利、沉静,根本不像是一个七岁孩童该有的眼神。
武惟良先是一怔,随即嗤笑一声,满脸不屑:“哪里来的小丫头片子,也敢在这里大呼小叫?大人说话,有你插嘴的份吗?”
“我是武家嫡女,武珝,小字媚娘。”媚娘抬着下巴,声音清晰而坚定,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爹爹是当朝正四品利州都督,敕封应国公,我母亲是弘农杨氏出身的名门贵女。我乃武家名正言顺的主子,你们不过是旁支庶族,也敢在我爹爹的灵前放肆,也敢觊觎都督府的家产?”
一番话,条理清晰,气势凛然,瞬间让武惟良等人脸色一变。
他们没想到,这个不过七岁的小丫头,竟然如此牙尖嘴利,气场这般强大。
武怀运恼羞成怒,厉声呵斥:“小贱人,休要胡言!你一个女娃娃,迟早是别人家的人,有什么资格做主?今日这家产,我们要定了!”
“要定了?”媚娘冷笑一声,小小的脸上露出一抹与年龄极不相符的讥讽,“你们可知,我爹爹生前,乃是大唐开国功臣,深得太宗皇帝信任。他虽离世,可利州的官员、将士、百姓,哪一个不感念他的恩德?”
“你们今日敢在都督府灵前闹事,欺凌功臣遗孀遗女,若是传到利州刺史耳中,传到长安太宗皇帝耳中,你们以为,你们能活得了吗?”
“谋夺功臣家产,欺凌孤女寡母,乃是十恶不赦之罪,轻则杖责流放,重则满门抄斩!你们,确定要试一试吗?”
字字诛心,句句带刺。
媚娘的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精准地刺中了武惟良等人的软肋。
他们不过是一群贪得无厌的市井无赖,仗着武家旁支的身份,欺负杨氏柔弱,哪里真的敢触犯王法,招惹朝廷?
一听到“太宗皇帝满门抄斩”,几人瞬间脸色惨白,气焰顿时矮了半截,你看我我看你,眼底都露出了一丝怯意。
杨氏也愣住了,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年仅七岁的女儿,竟然能说出这般有理有据、气势逼人的话。
灵堂之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武惟良心有不甘,却又不敢真的放肆,只能色厉内荏地吼道:“你……你一个小丫头片子,少拿皇法吓唬我们!我们只是来料理叔父后事,何罪之有?”
“料理后事?”媚娘步步紧逼,目光冰冷如刀,“我爹爹的后事,自有我母亲与我操办,自有都督府的下人打理,用不着你们这些旁支外人费心。你们既无孝心,也无诚意,一身戾气,满眼贪念,根本不是来吊唁,是来打劫!”
“现在,我以武家嫡女的身份,命令你们——立刻滚出都督府,在我爹爹灵前磕头谢罪,否则,我即刻让人去刺史府报官,让你们尝尝藐视王法、欺凌孤女的下场!”
最后一句,稚嫩的嗓音里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媚娘抬手,指向灵堂大门,小小的手臂,坚定而有力。
那一刻,她仿佛不是一个七岁的孩童,而是一个坐镇厅堂、掌控一切的小主人。
武惟良等人被她的气势彻底震慑住了,看着她那双冰冷锐利的眼睛,只觉得心底发毛,再也不敢有半分嚣张。他们知道,今日若是真的闹到官府,他们绝对讨不到好,说不定真的会被治罪。
好汉不吃眼前亏。
武惟良咬了咬牙,恶狠狠地瞪了媚娘一眼,放下一句狠话:“好!我们走!小丫头片子,你给我等着,这事儿没完!”
说完,带着一群族人,灰溜溜地转身,狼狈不堪地逃出了都督府。
直到那一群豺狼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灵堂内外的下人们,才齐齐松了一口气,看向媚娘的眼神,充满了震惊与敬佩。
谁也没有想到,挽救整个都督府,护住夫人与小娘子的,竟然是这个年仅七岁的小娘子。
杨氏再也撑不住,一把将媚娘紧紧搂进怀里,失声痛哭:“媚娘……我的好女儿……多亏了你……多亏了你啊……”
靠在母亲温暖却颤抖的怀抱里,媚娘紧绷的身子,才稍稍放松了一丝。
刚才那一番对峙,她看似镇定,实则手心早已被冷汗浸透。她只是一个七岁的孩子,怎么可能不害怕?可她知道,她不能退,不能怕,一旦她露出半分怯懦,她们母子就会万劫不复。
她轻轻拍着母亲的后背,小脸上满是超出年龄的沉稳:“母亲,没事了,他们走了,我们守住了。”
可她的心底,却没有半分轻松。
她知道,武惟良等人绝不会善罢甘休。
今日只是暂时退走,日后必定会变本加厉,再来找她们母子的麻烦。
她们的危机,远远没有解除。
而就在利州都督府的风波暂时平息之时,千里之外的长安皇城,太极宫甘露殿内。
唐太宗李世民正端坐在龙椅之上,手中捏着一道密奏,眉头紧锁,面色阴沉得可怕。
殿内气氛压抑,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般。
站在下方的太史令,浑身颤抖,匍匐在地,声音惶恐不安:
“启禀陛下,臣夜观天象,见太白频昼见,此乃女主昌之兆。民间又传《秘记》所言:唐三世之后,女主武王代有天下。”
“而据臣追查,此天象所指之人,正是……远在利州,刚刚丧父的武氏嫡女——武珝!”
“轰!”
一句话,让李世民周身气势骤变,龙颜大怒。
一道冰冷刺骨的杀意,瞬间弥漫了整个甘露殿。
“武氏女……”
李世民低声重复这四个字,眼底杀机毕露,“不管她是谁,不管她身在何处,胆敢觊觎我李唐江山,朕——必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一道针对武媚娘的绝杀令,已然在深宫之中,悄然拟定。
远在利州的媚娘,刚刚击退豺狼,尚且不知。
她躲过了族人的欺凌,却即将迎来来自九五之尊的灭顶之灾。
那是比武惟良等人凶狠万倍、致命万倍的杀机,足以让她粉身碎骨,死无葬身之地。
而她的命运,从这一刻起,已经被牢牢绑上了皇权的刀刃之上。
欲知媚娘能否躲过帝王杀机?
武家族人是否会卷土重来?
她又将如何在绝境之中,再次逆天改命?
——请看下章,杀机天降,孤女危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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