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爸这辈子，没别的毛病，就怕得罪人。
这话是我妈说的。她说了几十年，说到后来不说了，变成一声叹气。
我小时候不懂，什么叫怕得罪人？后来慢慢明白了，就是谁家有事他都去帮忙，谁开口借钱他都抹不开面儿拒绝，谁当面给他难堪他也只是笑笑，回家喝闷酒。
我妈说，你爸这辈子，就毁在这四个字上。
可我爸不觉得。他说，吃亏是福，人啊，活着不就图个心安？
二
我爸在纺织厂干了三十年，从学徒干到车间主任，又从车间主任干到下岗。
下岗那天他没告诉我。是我妈打电话来说的，电话里她压着声音：“你爸让人给开了，五十多岁的人了，这可怎么办？”
我赶回去的时候，我爸正蹲在院子里修一辆破自行车。六月的太阳毒，他后背湿透了一片，见我回来，抬头笑了一下：“咋回来了？这么热的天。”
我说：“爸，工作的事……”
他摆手打断我：“没事，厂里效益不好，正常。再说，主任那位置，总得有人让出来。”
我说：“凭什么是你让？”
他没吭声，继续拧螺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老刘家儿子刚买房，月供压力大，他比我更需要这个位置。”
我妈在旁边把盆摔得叮当响：“老刘老刘，人家把你卖了你还帮人数钱！”
我爸还是那副表情，笑笑，不说话。
三
下岗之后我爸找了不少活。看大门、送快递、在工地帮人盯夜班。
最苦的那阵子，他去了一家化工厂干装卸。五十多岁的人，扛五十公斤一袋的原料，一天要扛几百袋。晚上回来，两个肩膀肿得老高，睡觉只能侧着躺。
我说：“爸，别干了。”
他说：“没事，习惯了。再说这活儿工资高，一个月能挣四千多呢。”
可这活儿也没干长。干了三个月，厂里要裁人，我爸主动报了名。
我妈气疯了：“你是不是傻？别人都挤破头想留下，你倒好，主动走？”
我爸解释：“那个小陈，刚结婚，老婆怀孕了，他比我更需要这份工。”
我妈把碗往桌上一顿：“全世界就你心眼好！就你菩萨心肠！”
我爸不吭声了，低头吃饭。
那天晚上我听见我妈在里屋哭，我爸在外面坐着抽烟，一根接一根。我从门缝里看见他的背影，头发已经白了一大半，佝偻着坐在小板凳上，烟雾一圈一圈往上飘。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我爸老了。
四
后来我爸在菜市场租了个摊位，卖调料。
每天早上四点多起床，蹬三轮去批发市场进货，回来摆摊，一直守到晚上七点。一个月下来，刨去摊位费、房租，能挣两千多。
我妈说：“比上班累，挣得还少。”
我爸说：“自由，没人管。”
我知道他说的“自由”是什么意思——不用再跟人争，不用再看着别人为难的表情做选择。
菜市场人多，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我爸的摊位在最里面，位置偏，但老顾客多。有人说老李这人实在，不缺斤短两，买的辣椒面回去一称，准够。
也有人欺负他实在。
有一回，一个中年妇女买了二十块钱的花椒，隔了两天又回来，说花椒不香，要退。我爸二话没说就把钱退了。旁边卖豆腐的老周看不过眼，冲那女的背影啐了一口：“李哥你傻啊？那花椒都打开用过了，你也退？”
我爸说：“算了，为二十块钱吵一架，不值得。”
老周摇头：“你这人，就是太好说话了。”
我爸笑笑，低头往坛子里添花椒。
五
我工作第三年，在城里买了房。不大，六十多平，首付是爸妈凑的。
我知道那钱是怎么来的。我妈跟我说，我爸把存了十几年的定期取出来了，利息都没要。我说不用，我自己能攒。我妈说，你爸非让取的，说孩子在外头不容易，咱当老的能帮一把是一把。
交首付那天，我爸特意坐火车来了一趟。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拎着一袋子老家特产，在小区门口等我。我接他的时候，他正跟保安聊天，不知道说了什么，两人都笑。
上楼的时候他四下看，嘴里念叨：“挺好，挺好。”
中午在楼下小饭馆吃饭，他非要自己点菜。点了四个，都是我爱吃的。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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